30. 承认
死亡是轻,还是重?
对某些人而言,死亡是被埋入地下的恐惧;对某些人而言,则是脱离肉体的解脱感。在有死者安息的地方,能清楚地确认这一点。而我确认过了。至今在我的生命里、在我的记忆中,死亡是沉重、阴暗、恐惧的总和。墓园总是献花枯萎干裂、一片凄凉的地方,而这里却开满各式各样美丽的花,草坪也修剪得干净。甚至墓园中流动着美丽而透明的空气。透明的风擦过我的脸颊而去。
与幽静安宁的墓园下方小路不同,山坡上方可见三三两两的访客。在围成一圈的团体访客之间,隐约传来讲解员的声音。也听到了据说最早安葬在此的传教士赫伦、亚扁薛罗、赫尔伯特、邦克等人的名字。像蝉一样紧紧贴在高个子爸爸怀里的小孩,不知听懂没听懂,也在侧耳倾听。振旭穿过人群,朝清闲的台阶那边走去,一边说:
“据说这里曾经无人照看,几乎被遗弃,成了废墟。墓穴林立,令人害怕,无论白天黑夜都不敢随便来。所以首尔市在修建地铁时,曾说要把这片墓地迁到别处。但这里不只是外国人墓地,而是外国传教士安葬之处,所以许多人为守护它而奔走。上帝听了他们的祷告,似乎把地铁的走向稍稍改了一点。听说首尔市很感恩地撤回了那个计划。”
“原来如此。”
“这里是谁管理得这么美?”
“韩国基督教一百周年纪念教会。不属于特定教派,而是为纪念基督教传入韩国一百周年、继承基督教历史资产与信仰精神而设立的联合教会,也是独立教会。是这间教会在管理这片墓园。特别听说,主要是那间教会的青年们在除草、擦拭墓碑。”
“青年们?”
“嗯。青年们做这样的服事,很令人惊讶吧。我也参加过一次,为了应对分不清是杂草还是花草的情况,还有花艺师同行。而且那天飘着细雨,青年们也没有停止擦拭墓碑。你要是看到他们一手撑伞、默默擦碑的样子,一定也会很感动。”
除了团体参观者,独自在墓园“散步”的人也不少。每走下墓碑之间的一级台阶,振旭都心情愉快地晃一晃。他真的是在死亡之间快乐地散步。只不过散步里还添上了真理。振旭在一级台阶中间停下脚步,说:
“我们说主祷文的事,说到一半吧?”
“嗯。”
于是我们又开始走,又回到了主祷文。当我问为什么背下了主祷文,祷告却依然困难时,振旭说那大概是因为不认识主祷文前面那个“主”。这是对我的侮辱,还是给我的智慧,我曾一瞬间迟疑。若是别人,我早就离开那里了。但振旭绝不是会亵慢我的人。那么,这就是我所不知的智慧。振旭继续说:
“像你这样有人文学深度的人,应该能很好地分析主祷文的结构。也就是说,它大致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是祈愿神圣的上帝的国与旨意成就在这地上,后半部分是为人的祈愿,关于日用的饮食、赦免以及试探。”
是啊,这样的分析我也做得到。而且我知道主祷文是耶稣教给十二门徒的祷告,也知道祷告时呼求祷告的对象天父很重要。也知道主祷文最后以盼望所求成就的“阿们”结尾。可是我到底不知道什么呢?
“潭子啊!主祷文里所说的上帝的国,不是遥远的未来才实现在这地上的国,而是已经开始了。耶稣降临这地时就已经开始,现在正在进行中。你也很清楚,为了连接主祷文里所含的两种祈愿——向着上帝的祈愿和向着人的祈愿,耶稣先来到了这地。你说在‘主祷文’里不明白那个‘主’,意思就是:不经过耶稣,这两个祈愿就无法最终成就。”
啊!大概是我脚尖被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振旭本能地扶住我的胳膊肘。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像闪电一样穿过心脏。
“两边的祈愿要成就,两边就必须连接。上帝和人必须连接。人与上帝分离,是因为罪。但上帝愿意与人相连,便派来要代替背负人的罪的儿子耶稣。耶稣基督背负世人的罪死在十字架上。到这里,你当然也知道。”
“当然。”
“接下来更重要。耶稣基督照着上帝良善的旨意复活了,这意味着耶稣基督打破了死亡,成为永恒的生命。我们若接纳这样的耶稣,若欢喜迎接耶稣、让他住在我里面,我们也就得着永恒的生命。所以耶稣基督就是通往永恒生命的道路。唯有借着耶稣基督,才能重新被拥进上帝的怀里。”
振旭一直扶着我的胳膊肘走。那只手让我觉得安稳而喜悦。振旭是我最信赖的朋友。父亲从小就把我们当兄弟一样养大。他是好朋友,也是我亲切的监督者。与其说他监督我,不如说我借着他监督自己更准确。振旭尊敬并爱着我的父亲,因此连我也一起爱。若要说谁是绝不会背叛我的唯一一个人,那就是母亲或振旭。
“主祷文不只是一篇祷告,而是上帝对这世界所怀的计划啊。”
“哦,你领悟到了?”
“‘主’不在主祷文之外,而是活在主祷文之中。”
“哦!你这样表达,确实如此。”“我一直把主祷文当成礼拜开始前的预备祷告,如果真像你说的,是上帝借着耶稣告诉我们的计划和预言,那里面似乎蕴含着极大的智慧。”“你让我教你怎么祷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教法了。”
“嗯,不过如果是因为罪而使我进不了真理的道路,我认得。但那些说不用法律也能好好活的人,或者做了很多善事的人,都遇不到上帝,而做恶事的人却得救,标准到底是什么?我为什么……”
振旭没有立刻回答,先说草坪旁开着的花叫麦冬。
“救恩不是出于人的行为。那是上帝绝对的主权。但圣经告诉我们,人为了得救要做两件事。一是承认耶稣是为我的罪而死的救主,二是相信并承认上帝使死了的耶稣复活。”
“就这些?”
“心里若信,就用口承认即可。”
“就这些?”
“哥林多前书十章九节借着保罗这样告诉我们。潭子啊,你在人文学上很了解圣经。而且顺从父母,也断断续续地一起去过教会。但你没有自己已经得救的确信,所以此刻才问这样的问题。我很喜欢你这种态度。人们相信自己所知道的。但圣经里,知道和相信是不同的。知道是知识,相信是信心。相信和承认也不同。有些基督徒相信,却在世上隐藏。但真正的信心必须能够承认。不,真正的基督徒会想要以自己是基督徒为荣,并去传扬。”
“我给你讲了写作的母亲‘诗人’的故事,作为回报,你告诉我属灵的‘承认’啊。”
“救恩所有的钥匙和答案都是耶稣基督。你若接纳耶稣,圣灵就会来,你就能解开你想解的那些圣经经文的奥秘。不,他会把一切话语的智慧告诉你。”
我想解开的圣经经文……其中也包括在与世界级作家的对谈中把我推进黑暗坑洞的那一节。
“既然说要遇见真理就得承认,哪有不承认的理由呢。哪怕一百万次我也承认。”
“哦!”
振旭用感动的眼神看着我。我最想在我朋友面前承认。
“我承认,耶稣是为我的罪被挂在十字架上而死的救主,上帝使死去的耶稣复活了。”
“阿们,阿们!希望你能到上帝面前承认。用祷告。你渴求救恩本身,就已经预备好接纳耶稣了。耶稣一定已经站在你的门前了。”
墓园上空不知名的鸟儿啼鸣,阳光也更明亮了。振旭心情愉快地哼着赞美诗。他用非常低沉柔和的声音问:
“今天来我的散步路,感觉怎么样?”
“感觉是勉勉强强才到了这里。”
“勉勉强强?”
“该说是这个地方勉勉强强接纳了我吧。感觉像是从肉体活着而灵魂死了的人当中脱身出来,迁到了肉体死了而灵魂活着的人当中!听说来过这里的人已超过一百万,想必还在增加。我也想不是作为观光客,而是被计入你所说的‘生命’之中。”
振旭灿烂地笑了。那表情像是把一生藏在内心的喜悦一次全都释放出来。难道是我做了什么能让振旭如此欢喜的事?反过来,振旭大概正看着我无比认真的表情。看到我的眼神后,他的脸上……渐渐浮上了顽皮。露出那种表情时,啊!意思是振旭正准备给我来一击。顺着振旭手指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凹陷的绿色草地上立着一块白色的小牌子。
金多恩以《像你的国家》于1995年获第三届国民文学奖,由此作为小说家登上文坛。她出版了《德中的庭院》《训民正音的秘密》《食鼠布鲁斯》等二十余部小说,多部被翻译并介绍到海外。她参加过韩国文化艺术委员会主办的波兰华沙大学作家驻留项目,以及青松客主文学馆、旌善余粮面阿于拉吉驻留、海南仁松文学村土门斋驻留。她毕业于梨花女子大学法语教育系,在法国巴黎第八大学获得法国文学博士学位。现任秋溪艺术大学文艺创作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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