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邀进入某人的家、进入那个私密空间,是极为特别的事。在外出用餐文化如此发达、又经历过新冠疫情之后,这更显珍贵。把家里里外外都展示出来,是亲密的表达,也是更深关系的开始。被称为“国家代表级当代艺术家”的徐道获(64岁)把观众请进了自己的家。大型个展“徐道获”正在钟路区昭格洞国立现代美术馆首尔馆举行,美术馆门前每天清晨都排起长队,让人想起五年前“李健熙收藏”捐赠特展时的场景。获得高度艺术评价的作品同时享有广泛大众人气并不容易,但徐道获的展览总能让观众排起长龙。Seoul Economic Daily于7日在国立现代美术馆VIP休息室对这位艺术家进行了独家专访,询问他为何通过作品不断地造家。这一切的起点,是比思念更炽热、更迫切的情感。可能消失的恐惧与想要守护的渴望在其中交织。
“家变成白色的灰,被风一下吹走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广场。我独自站在不是荒野、而是人工广场的那份凉意里,像是从空中俯视着这样的自己。在孤独中惊醒,才意识到那是一场梦。”
徐道获还在上小学时,他的父亲、韩国现代水墨抽象的先驱徐世钰(1929~2020)开始在城北洞的土地上建造韩屋。那是一座仿照昌德宫演庆堂、完整保留传统的25坪韩屋。在那里成长的徐道获在1990年代初赴美留学,开始了与故乡韩屋大不相同的纽约公寓的陌生生活。偶尔接触到的韩国新闻,大多是关于朝鲜导弹与战争可能性的内容。那段时期,他每晚都做同一个噩梦。回溯思绪的他说:“离开韩国时我才知道自己有家,同时也知道了(此刻身边)没有家,以及家可能会消失。”他还说:“所以我决定把家搬走,构想出可以轻轻折叠、装进旅行箱随身携带的家。”
那份迫切并非他一人所有。在城北洞建起韩屋的父亲徐世钰也是如此。
“经历日本殖民统治时期和6·25战争,我们的传统文化消失了很多。父亲对‘连剩下的这些也要消失’这件事有极强的执念,就是一定要保存下来的心。房子建成之前,我们一家辗转于亲戚家,过了六年‘一间房生活’,把首尔大学教授那点微薄的工资全部掏出来,母亲的家计簿写得密密麻麻,那段艰难的过程我都近距离看着。”
以汉学为根基拓展韩国画世界的父亲,与研习历史、研究传统文化的母亲(郑敏子,美丽守护顾问)的同心协力,不仅成就了城北洞韩屋,也成为徐道获艺术的土壤。他们的迫切还可以再向上追溯一代。出身大邱的徐世钰,其达城徐氏家族是富裕的名门。徐道获的曾祖父徐光龙(1860~1932)因不愿国家沦亡,变卖财产资助独立运动。祖父徐章焕(1890~1970)甚至用“徐成俊”这一化名,在大邱组织秘密结社商议会,并作为临时政府独立公债募集委员筹集军资金,送往中国上海。1923年他被捕并遭受严酷刑讯,为躲避日本警察的监视而隐入鸡龙山一带。他在那里开设东兴义塾,教孩子们民族精神与我们的文字。1990年,他被追授建国勋章爱国章,是一位独立运动家。
“把财产全部卖掉的祖父的迫切,源于我的国家、我们的韩文可能会消失的恐惧。父亲在城北洞的房子并不是从容建起的豪华韩屋,而是始于对我们传统文化将会消失的迫切。离开韩国后,在关于没有家的噩梦尽头开始造家的那份心,也不只属于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外汇危机时,全体国民参与捐金运动,连金戒指、周岁戒指都拿出来,那份迫切存在于我们所有人身上。”
祖父怕失去国家而办学校,父亲怕传统消失而建韩屋,徐道获则开始以作品建造可以轻轻折叠、随时带在身边的家。以迫切之心建起的这些“家”,贯穿几代人、跨越时间来到今天。这与艺术家另一代表作“业”相遇——它同样层叠世代、穿越时间。作品以一个人坐或站在下方之人的肩上、无穷延续的形态,讲述从我们并不知晓的过去延续而来的“业”与因缘。谈到“业”系列,他说:“谱系中只要少了一个人,现在的我就无法存在,所以活着的我们都是奇迹的产物,每个生命体都各自背负着巨大扇形的业。”徐道获的素描中,行走之人的头顶像浓密的头发一样伸出丝线,线的末端垂挂着一串串房子,这些作品也是同样的概念。人建造房子,而房子又塑造并映照生活。“我走到哪里,家的概念就跟到哪里。就像幽灵一样。”
本次展览中,尤其让众多观众久久停留的作品,是把城北洞韩屋按实物大小拓印的大作《抚摸/爱:首尔之家》。他把韩纸贴在整座韩屋上,用石墨一处处摩擦拓印,连墙、门、柱子的纹理、门棂的缝隙、被手摩得发亮的门环和础石都拓了下来。工程2013年开始,2022年完成。“虽然我是做视觉艺术的人,但讽刺的是我无法相信视觉,必须动用触觉。”他特意遮住眼睛,只依靠指尖的感觉抚摸房子的每一处。就像把一个人的脸和手脚都仔细摸过,日后即使人离去,也能凭那温度与触感记起他的存在。
“作品标题里的‘Rubbing’是摩擦的意思,与表示爱的‘Loving’在韩文写法相同。父亲给城北洞的家取的名字是意为抚摸松树的‘抚松斋’。这里的‘抚’就是爱抚的‘抚’,是满含爱意抚摸的那双手。我以为自己了解韩屋,可眼睛看到的又能相信多少呢?但如果用指尖把这座房子全部摸过,像体化一样刻进我的身体,如果能把那段经验完整带走……我想,即使首尔的家消失了,我也可以不悲伤。虽然我用花花绿绿的布做了房子,其实那讲的是离别与消失、时间的有限。”
个人并非独自存在。人是在层层堆叠的时间与时代、关系与社会之中,才成为自己。把那些散落的时间与地点聚到一处的尝试,就是正在进行的“完美之家”项目。他把首尔、纽约、伦敦等曾居住过的房子各取一面,让门朝向内侧拼接起来,中间竟是空的。他说:“我领悟到,完美的家是空无、是虚空(void)。”
曾被称为“徐世钰之子”的徐道获,在这次展览中展现了“两个女儿的父亲”徐道获的样貌。美术馆二层MMCA工作室里,两个女儿穿过、伴其成长的裤子、外套等按尺寸不同像年轮一样层层叠放。住在伦敦的他在家务分担中负责洗衣。他说:“在整理按颜色分开洗好的衣物的过程中,情绪会涌上来,能看到孩子们的成长与变化。”他还说:“孩子越长大,那段童年就越发消失,所以我实在舍不得丢掉带着那股气息的衣服,都堆在工作室里。”这也成为此次首度公开的新作《爱的记忆(与RE;CODE合作)》的背景。作品把从父亲、母亲、妻子和女儿们的衣服上取下的口袋,缝在他穿了很久的旧外套内侧,并在里面放入家人的物件。外套仿佛张开双臂拥抱家人,家人们就坐进他温暖的怀里。或许这才是“完美之家”。他说:“衣服是我们可以进入、居住并随身移动的最小空间,其延长线就是建筑。”接着,他低声说道。
“我实在说不出‘寿衣’这个词,但我想过,这是从这个世界去另一个世界时想穿的衣服。把手臂伸进衣服的那一刻,家人的温度和能量就包裹住了我。”
城北洞韩屋旁边,他留学前用作工作室的建筑所在之处,将建起以父亲之名命名的美术馆。城北区立美术馆将从下月19日起举办徐世钰与徐道获的双人展。这场展览讲述以城北洞为根基成就艺术世界的两位艺术家的韩屋叙事,也是“2026第一届城北艺术周:家,延续的气息”的一部分。徐道获至今仍在寻找“完美之家”,并正在进行在房子与房子之间架桥的“桥梁项目”。曾祖父与祖父想要守护的国家、父亲想要保存的韩屋、儿子用布、线与衣服建起的房子——或许他一生寻找的“完美之家”早已完成。在徐道获长久建造的家里,在他架起的无数桥梁的尽头,最终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