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事实,何为歪曲。传统上被认为由孔子编纂的史书《春秋》,并非只是按时间顺序记录事件的书。当时的春秋战国时代是下犯上、弱肉强食盛行的乱世。礼与秩序崩坏,人人失其本分。直面时代混乱的孔子,逐字寓褒贬于记述之中,力图阐明大义名分。后世史家称之为春秋笔法。这是严正分辨善恶、纠正谬误的原则。
春秋笔法的核心十分明确:历史不是可以随有权者需要而改写的记录。一旦抹去已确认的事实,或颠倒加害者与受害者的位置,历史便沦为政治煽动的工具。因此,面对历史,最重要的是给出准确的名称。违法就要记为违法,国家暴力就要记为国家暴力。
5·18民主化运动也是如此。1980年5月18日至27日,光州及全南一带的市民为抵抗新军部扩大紧急戒严和暴力镇压,为守护民主主义与宪政秩序而反抗。戒严军殴打并向手无寸铁的市民开枪,光州与外界被隔绝。即便如此,市民仍为伤者献血、给市民军分发饭团,自行维持秩序。
1997年,韩国大法院认定全斗焕等新军部的12·12军事叛乱与5·17扩大紧急戒严之后的一系列行为构成破坏宪政秩序的犯罪。光州市民的反抗被评价为,面对扰乱国家宪政的行为,作为主权者的国民为守护宪法而集结的行为。2011年,相关记录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遗产。5·18不是某一地区或某一政治势力的事件,而是展示今日韩国民主主义建立在何种牺牲之上的活生生的历史。
然而,在作为民意殿堂的国会,却举行了逆此历史成果的活动。国民力量党议员李真淑8月13日在国会图书馆与新历史国民运动共同举办了以“5·18民主化运动的再审视”为名的论坛。论坛上出现了将5·18界定为“1987年体制污染与堕落的元凶”,或主张就光州发生的国家暴力追究全斗焕责任属不当的言论。
当然,基于新资料与新证据检讨既有解释是学术的职责。但在没有明确依据的情况下否认已在司法上、历史上确认的事实,淡化国家暴力的责任,损害受害者名誉,很难称为学术上的再审视。表达自由与学术自由并不意味着可以任意歪曲历史事实的自由。若国会的公共空间被用作扩散未经检验主张、为历史加害者开脱的舞台,就更应严厉追究责任。若政治利益由特定政治人物收取,而由此产生的伤痛与冲突却由光州和全体国民承担,那便是“政治利益的私有化与历史伤痛的社会化”。若非到了难以容忍的程度,国民力量党3700余名责任党员怎会向该党伦理委员会提交要求惩戒议员李真淑的申诉书。
说这分明是“尹再来第二季与国会戒严”也不为过。全斗焕新军部的5·17扩大紧急戒严与尹锡悦的紧急戒严,都属于威胁宪政秩序的违宪、违法行为。5·18是韩国民主主义活生生的历史,学术上的再审视与出于政治目的的历史歪曲,是完全不同的问题。事实上,议员李真淑的历史认识争议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他在放送通信委员长人事听证会上以日军慰安妇强制性问题属争议性议题为由回避回答。相反,对因嘲弄5·18而引发争议的培材高中棒球队,却送去了加油花篮。他一方面把因12·12军事叛乱服刑的前全斗焕总统秘书室长许和平请到国会中央,另一方面在5·18民主有功者礼遇法和补偿法表决中既未赞成,也未反对,也未弃权。
现行法并不把散布关于5·18的虚假事实仅视为单纯的意见表达。《关于5·18民主化运动等的特别法》第8条第1项规定,在讨论会或座谈会等场合散布有关5·18民主化运动虚假事实的行为应予处罚。今年2月,韩国大法院也就歪曲5·18的《全斗焕回忆录》认定,即便借用意见或评论的形式,只要其中含有侵害他人社会评价的虚假事实,就无法免除名誉损害责任。也就是说,仅凭“学术论坛”这一名称,并不能让所有言论自动免于法律责任。
为歪曲历史的妄动及对其坚决应对的努力,在世界范围内并非只有韩国才有。典型的是,历史歪曲论者就大屠杀不断散布谎言,称“犹太人集体屠杀的受害者不是600万人”“不存在毒气杀人设施”“这是为索取赔偿金而编造的谎言”,针对已被验证的事实反复提出虚假主张。他们还只截取对自己有利的部分,包装为“新的历史解释”。特别是,他们有意删去句子中的主语,或把处决称为“特别措施”,以此淡化表述。借此模糊责任归属,掩盖犯罪的惨烈。更进一步,把真相、客观性、正义、学术之类的词汇硬塞进自己的逻辑中。
对此,德国刑法第130条规定,以可能危害公共和平的方式认可、否认或缩小纳粹统治下所犯罪行的行为应予处罚。欧盟(EU)也制定了共同标准,要求成员国以刑法应对可能煽动针对种族或宗教等的暴力与仇恨的、公开否认或明显缩小集体屠杀罪行的行为。这不是对过去的复仇,而是民主社会为防止历史歪曲导致仇恨与暴力再次发生的防御。
归根结底,守护5·18不是停留于过去,而是守护民主主义、宪政秩序与国民主权这些今天的原则。歪曲之言一旦反复,谎言在某个时刻就会被包装成又一种意见。因此,必须有人在事实与谎言之间划下清晰的界线。
5·18当时,市民军发表了题为《我们为何不得不拿起枪》的声明书。这些曾是某人的父亲、某人的儿子的人们,要守护的并非某一政派的权力。他们要守护的是宪政秩序、是民主主义,是国民主权。
46年过去,今天的韩国就站在这一基础之上。5·18光州精神是民主化精神,也是韩国的时代精神。春秋笔法不是华丽的修辞,而是把错误写成错误,不颠倒加害者与受害者的位置,把真相置于权力之上的态度。守护历史没有时效。
He is...
毕业于西江大学英语英文学系,1994年从光州MBC记者起步,历任JTV全州放送记者与主播、JTBC主播及东京特派员,在新闻界从业28年。现为首尔广津甲国会议员,在国会科学技术信息广播通信委员会任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