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7 | 서경IN

当紫薇花盛开时 [林炳植的日本、日本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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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大学一年级、十九岁那年的夏天,我去日本福冈参加研修。那是我第一次出国。在寄宿了约两个月的家庭里,户主是古屋俊树先生。几天前他离开了人世,享年89岁。今年春天听说他因痴呆症状搬去了疗养院,但我终究没能去探望。

我是在他二女儿的脸书上看到讣告的。俊树先生大约十年前写下了“终活笔记”,给妻子和三个女儿各分了一份。笔记里从葬礼方式到对家人的叮嘱都写得细致入微。“家人之间要和睦相处。”还有一个特别的请求:“请在放进棺木的白色花束正中间,插上一朵粉色的紫薇花。”

此后每逢紫薇花开,他都会对女儿们说同样的话。女儿们开玩笑说“万一您在不开花的季节去世怎么办”,他也不改主意。要知道紫薇花连花店都很少经营。而他真的在紫薇花盛开的季节离去。

他是寺院人家的儿子,葬礼在故乡家中的寺院举行。家人们从寺院门廊旁盛开的紫薇树上折下一支粉色花枝,放在白色花束正中间。女儿和孙辈们直到最后一刻还互相说笑。喜欢热闹场面的他,想必也会一边说“这些家伙……”一边一起笑。既然一切都如笔记所写那样实现了,他或许还露出了称心的笑容。

在日本,为人生最后阶段做准备的活动被称为“终活”。它与意为求职活动的“就活”发音相同。终活笔记也被称作ending note。里面记录存款与保险、希望的治疗与护理方式、葬礼与墓地、需要通知死讯的人、想留给家人的话。与遗嘱不同,它没有法律约束力。它只是为无法表达自己想法的时刻做准备、并减轻留下来的家人负担的沟通记录。

日本许多地方自治团体制作终活笔记并免费发放。藤泽市建议市民事先与家人商量后写下关于治疗与护理的意愿。横滨市绿区则把它解释为并非准备死亡的笔记,而是“为了今后丰盈地生活下去的笔记”。意思不是提前思考死亡,而是回顾余下的人生与人际关系。

俊树先生虽未写在终活笔记里,却给我留下了特别的遗产:看待日本与日本人的一种平衡视角。

十九岁那时,日本在我眼中是让人想起殖民统治与军国主义的坏国家,对日本人也颇有反感。然而俊树先生一家把一个陌生的韩国青年当儿子一样接纳。他们照料我的饮食起居,向我展示日本的生活与文化。通过他们我领悟到:军国主义日本的过错必须明确正视,但不能用过去的尺子去污蔑战后有良知的公民。日后我走遍日本各地、出版《行走日本的理由》一书,或许也源自那次相遇。

多年后我与妻子再访福冈时,他和那座房子都一如从前。他已过七十,仍开车到机场迎接,在我们逗留期间对我们夫妇照顾得极为周到。第二年,他们夫妇和大女儿访问韩国。我的孩子们像见到奶奶和爷爷一样倾尽心意。他们面对辛辣食物时为难的表情、举杯欢笑的样子,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他待我妻子如女儿,待我两个儿子如亲孙。

俊树先生的二女儿在我的悼念文下写道:“只有女儿的父亲,把林老师当成儿子一样。”她还说:“父亲常常提起在全州受到的热情款待,长久地怀念着。”“每当看到紫薇树时若能想起父亲,我会很高兴。”读着那段话,我和妻子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

本月中旬,我要去日本参加大儿子的毕业典礼。典礼结束后,打算去探望独自留下的悦子阿姨,并在他的灵前焚香。想到再也不能一起举杯,心里就发酸。我只能说一句,请原谅我来得太晚。

从今以后,每年夏天看到紫薇花,想必都会想起41年前遇见的俊树先生和十九岁的我。粉色花枝在风中摇曳时,他那充满幽默的慈祥笑容也会一同绽放。

回想起来,这些年引导我理解日本、并以人而非国家的身份去结识一个人的,不是宏大的理论或外交口号,而是那个温暖地接纳陌生青年的日本家庭的款待与真诚眼神。“俊树叔叔,这些年谢谢您。愿您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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