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不定,风速2节,跑道02,允许着陆。”
放下起落架,将襟翼完全展开后,获得了着陆许可。半掩在云层中的加德满都特里布万国际机场出现在眼前。它环抱喜马拉雅,进场难度极高,又位于海拔4390英尺处,在飞行员中间是声名在外的机场。
我来过二十多次,但这次整个进场过程心情都很沉重。因为最近这个国家北部突发的山体滑坡造成了最惨重的人员伤亡。
‘那些人还好吗。’
遇难者中也包括韩国人。所以心情更加沉重。事故发生地拉苏瓦与首都加德满都相距约180公里,人们都说这里安全,但没有亲眼确认,终究无法断言。想着这些,飞机降落在跑道上。
从阿联酋起飞、结束漫长飞行的我们获得了一天的过夜停留。有时间用双眼确认这个国家如何承受这场灾难。
走出机组通道,便是机场前的马路。那里有人。约三十人,坐着的比站着的多。拉下卷帘门的店铺前的台阶、路缘石,甚至柏油路面上都有人瘫坐着。头顶上电线错综复杂地穿过。马路对面挂着能量饮料招牌的店铺照常开门营业。
两辆救护车熄着火停在那里。还搭着一顶黄色帐篷。脚边滚着矿泉水瓶。很多人穿着红色传统服装。所有人手里都拿着手机。有人贴在耳边,有人盯着屏幕,有人只是握在手里。没有人哭,也没有人喊叫。
在拉苏瓦被救出的人,大多先送往下游努瓦科特的军营。只有重伤者才转运到加德满都。所以一些家属抱着万一的心情在这里等待。仅周五一天,就有14架直升机飞行200多架次,运送了900人。
然而这天下午,直升机几乎无法起飞。因为云层压得很低。
从驾驶舱望见的喜马拉雅山脉。云把整条山谷填满,只有山脊显露出来。
在山地峡谷中,直升机大多依靠飞行员目视确认地形飞行。地形险峻,不是仅靠仪表就能下降的地方。看不见下方就无法进入,进去后若被云困住,也无处脱身。所以直升机能起飞的时间比想象中少得多。
一名女性看到我的制服,用英语问道。
“您是飞行员吗?今天直升机能起飞吗?”
我回答说不太清楚。她点了一下头,又望向机场那边。那里距我们刚刚降落的跑道只有300米左右。
咖啡馆里游客和当地人坐得满满的。
把行李放到酒店后,坐上了去附近的巴士。尼泊尔的街道与预想不同。街上依然嘈杂,汽车挤满道路,喇叭声不绝于耳。泰美尔小巷的纪念品店也照常开门。穿校服的女学生笑着走过,送餐摩托车在其间穿行。
走进附近一家咖啡馆,发现座位已满。装修时尚,摆着花盆和沙发,放在任何国家的城市里都不会显得突兀。背着背包的外国人摊开笔记本电脑坐着。咖啡馆里满是笑声,人们的表情也很明朗。
我问咖啡馆店员生意怎么样。
“客人照旧。加德满都完好无损。不过昨天有一位同事请了假。听说他哥哥在拉苏瓦。还没找到。”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这里的人大多在北部都有一位亲戚。”
悲剧是如何开始的
8月26日上午8时37分,朗坦里绒的整块冰川崩落,垂直下坠超过1公里。体积达1亿至2亿立方米。冰川体堵住了一条名为伦德科拉的支流,随后溃决,水流沿峡谷以每小时180公里倾泻而下。洪水高度在部分区域接近100米。位于河床以上80米的村庄也被整个冲走。
地震仪监测到相当于5.2级的震动,起初所有人都以为发生了地震。美国地质调查局后来才更正为山体滑坡引发的震动。事故前24小时完全没有降雨,天空也很晴朗。
截至8月31日,死亡919人,失踪4793人。这被记录为尼泊尔历史上最惨重的人员伤亡事故。尼泊尔全国发电容量的十分之一在仅仅半天内消失,部分遇难者的遗体甚至在距事故现场240公里的印度被发现。
地震仪监测到震动仅7分钟后,边境检查站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上游观测站在发出警报之前就被冲走。据说这些设备最初是为观测季节性洪水而安装的,冰川崩塌并不在监测对象之内。
7分钟,是抽完一支烟再回屋的时间。那天留给人们的最后生命时间,全部就只有这些。
午饭在一家韩餐馆吃。来点菜的服务员用一字一句清晰的韩语打招呼。餐馆服务员古隆先生(38岁)说,他在京畿道安山的汽车零部件工厂工作了5年后回到尼泊尔。尼泊尔是通过雇佣许可制向韩国派出劳工最多的国家之一。自2007年签订协定以来,已有10万人与韩国结缘。
“拉苏瓦也有很多去过韩国的人。挣了钱盖了房子,可是……”
接着他问我。
“这事在韩国新闻里也报道了吗?报道得多吗?”
我回答说报道了。毕竟有9名韩国人也在这次事故中失踪。但他想知道的,恐怕不只是这个。
回到酒店上到天台,有几名外国人坐着。我和说自己正在尼泊尔住一个月的德国人凯勒先生(32岁)聊了聊。
“说不担心就是谎话。不过附近的爱彼迎已经租了一个月,而且都说加德满都没事,就先住着。”
他说打算去做志愿活动。
“现在正在等尼泊尔政府的许可。他们把路封了,不让随便进去。”
这是别人的事吗
那天傍晚在酒店,我和自称做喜马拉雅徒步导游的明玛先生(41岁)聊了聊。他说自己一生都在朗坦地区的山间上下。我问起山的情况,他想了一会儿,指向上方。
“10年前那上面还挂着冰。现在就只是岩石了。我们每年上去,所以能看到一点点变化。但没想到它会这样一下子全下来。”
想想我住的迪拜前年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沙漠城市一天内降下160毫米雨。这座城市的年均降水量还不到100毫米。一天内下完一年半的雨,机场被水淹,1200个航班取消,遭受了最严重的洪灾。原因是异常气候导致升温的阿拉伯海。
那时才知道,这座城市并不是按照大量降水来建造的。谁能预料沙漠里一天内会下这么多雨。拉苏瓦也是一样。我们的文明大多是以过去的气候为标准设计的。
韩国就安全吗。回想起来,近几年格外炎热或寒冷的日子、脱离既有常识的天气一直在增多。
灾难不会预先告知开始。只是幸运的是,这次还不轮到我们。
离开尼泊尔那天早上,街上依旧嘈杂。喇叭声响起,摩托车在人和汽车之间穿行,店铺照常开门。
那天被水流卷走的人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只是住在山下,只是来到别人的国家建发电站。其中9人是韩国人。
加德满都机场内挂着一张写有‘I’m in Nepal’的巨幅海报。照片上是双手合十微笑的尼泊尔少女。平时我曾无意间无数次走过,但这天少女的模样看上去像是在祈祷,我低头默立了一会儿。
愿遇难者安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