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罗伯特·席勒在《非理性繁荣》修订版中警告美国住宅市场将崩溃。他的洞见简单却有力:资产价格并非仅由经济基本面决定。人们的预期、媒体报道、“这次不一样”的话语以及相互强化的群体心理,会把价格推高到超出实际价值的水平。而当这种泡沫与贷款结合时,灾难就会超越个人损失,蔓延为整个金融体系的危机。
让我们用席勒的眼光来解读政府8月13日发布的《房地产市场稳定化金融综合对策》。20年前他的警告向今天的首尔提出的问题就变得清晰起来。
做得好的一面:切断了泡沫的燃料供应线
席勒的核心处方是“不要事后收拾泡沫,而要在其膨胀之前通过制度加以缓解”。具体而言,包括抑制过度的住房抵押贷款、审查偿还能力、限制仅以担保价值上涨为依据的贷款,以及对金融机构实施宏观审慎监管。
8·13对策几近教科书式地执行了这一处方。维持了LTV、DSR监管以及按价格区间划分的贷款上限,并对高价、高风险住房抵押贷款适用了上调风险权重这一银行资本监管手段,使银行自身减少发放高风险贷款的动机。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对“借贷式投资”的阻断。韩国的投机杠杆不仅通过住房抵押贷款,还借助jeonse保证金这一无息杠杆运作。限制无实际居住经历的一套房持有者获得jeonse贷款保证,正是直接切断席勒所说的“由贷款推动的上涨自我强化”循环的燃料供应线之举。从先行做到了2005年美国未能做到的事情这一点看,方向是正确的。
数字说明什么:首尔已满足席勒的三项条件
席勒判别泡沫的标准有三项。价格是否脱离了收入与租金这一基本面,这种脱离是否由过度信用支撑,以及即便出现下跌信号也不回落的上涨预期是否在社会层面被共享。今天的首尔对这三个问题都给出了“是”的答案。
第一,价格的脱离。据韩国不动产院统计,2025年首尔公寓买卖价格一年内上涨8.98%,创2013年开始编制统计以来的最高值。这一数字甚至超过了被称为过热期的2018年的8.03%。涨势今年仍在延续,买卖价格上涨速度远快于jeonse价格。资产价格以使用价值即租金难以正当化的速度脱缰,正是席勒所指出的泡沫的第一个征兆。
第二,信用的过剩。按韩国银行资金流量统计,家庭负债占GDP的比率在2025年一季度为89.4%,处于主要发达国家中的最高水平。金融当局自身也诊断称“利用杠杆的投机性贷款需求持续流入房地产市场,刺激了住宅市场”。政府提出到2030年将该比率降至80%的目标,本身就等于承认当前负债与住宅价格的结合构成系统性风险。
第三,最具决定性的是预期的自我强化。今年4月瑞草Hotire盘浦的认购中,43户的招募吸引了逾3万份申请,最高竞争率达1180比1。这是“中签即意味着差价收益”这一确信在社会层面被共享的证据。
新盘销售价格也在将这种预期制度化。据HUG统计,首尔民营公寓平均销售价格每3.3平方米从2月的5264万韩元升至5月的6355万韩元,三个月内跳涨逾20%,史上首次进入6000万韩元区间。政府接连推出监管措施、韩国银行反复发出警告,新高价纪录与认购狂潮却仍在延续,这一事实本身就表明市场是被“终究会涨”的社会叙事所驱动的。
未做到的一面:泡沫不是靠贷款,而是靠故事长大的
然而,以席勒的整个框架衡量,这一对策只完成了处方的一半。
第一,缺乏对预期与叙事的应对。席勒剖析的泡沫本质是“房价终究会涨”的社会性确信。金融监管只能削弱购买力,却无法改变这种信念本身。相反,监管加强本身还可能被解读为“市场就是这么热”的悖论性信号。
第二,信息基础设施缺位。席勒把收入房价比、租金房价比、逾期率等指标的透明公开视为政策的出发点。在挂牌价和周边小区行情支配判断基准点的韩国市场,这一空白不可小视。
第三,没有应对下跌风险的安全气囊。席勒最具原创性的建议之一,是设立风险分散机制,使家庭不必独自承担房价下跌风险。对于背负世界最高水平家庭负债的我们而言,价格调整时缓冲冲击的机制仍是一片空白。
危险的一面:供应的“公布”常常是泡沫的催化剂
政府公布的供应对策,即解除首都圈绿化带、加快推进第3期新城,以及对重建与旧城改造提供金融支持,则更为微妙。
从原则上讲,扩大供应与席勒的主张是一致的。因为它可以瓦解“土地有限,所以房价会持续上涨”这一韩国版话语,即供应不足叙事的前提。面向青年与新婚夫妇的优待供应也符合他将居住与投机区分开来的处方。
问题在于时滞与悖论。新城入住需要10年,但公布的效果立刻显现。而这种效果恰恰通过席勒警告过的那份清单,即“对旧城改造、新城、交通网的预期”发挥作用。拟解除区域附近的土地投机、邻近地区的提前反映式上涨即为典型。我们已多次学到这一模式。
没有开发利益回收机制的供应公布,在成为供应信号之前,先成了开发利好的叙事。这意味着它可能成为向市场提供新的投机性基准点的行为。
扩大重建与旧城改造的金融支持同样存在问题。对开发利益预期已提前反映在价格中的典型资产重新供给信用,等于一边收紧贷款、一边又松开。若不同时配套超额利益回收与刚性需求保护机制,这可能成为泡沫在局部重新点燃的路径。政府必须正视8·13对策的金融紧缩与该项内容之间的内在张力。
结论:关键不是几万户,而是书写怎样的故事
如果席勒对这一对策作总体评价,他大概会这样说。
成功的条件很清楚。第一,必须常态化公开收入房价比、租金房价比指标,校正市场的判断基准点。第二,绿化带解除与整治项目必须以回收开发利益为前提。没有利益回收的供应,可能不是稳定之策,而是投机的邀请函。第三,供应应以开工与入住实绩说话,而非以公布说话。第四,必须引入能够分散房价下跌风险的金融安全装置。
房地产泡沫归根结底是社会讲给我们的故事。是“房价连政府都管不住”的故事胜出,还是“居住不是投机,而是生活的基本”的故事胜出?
8·13对策只是这场较量的开端。如果社会叙事的校正与开发利益的公共回收未能随之而来,20年前席勒的警告这次也只会沦为事后的解说。
罗伯特·J·席勒(Robert J. Shiller)=耶鲁大学经济学系教授,行为经济学与金融、房地产市场研究的权威。他分析了人的心理与社会预期对资产价格及泡沫的影响。2013年获诺贝尔经济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