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5 | 최수문 선임기자

物种起源 [金多恩的网络小说] <第29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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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一百万条生命

合井洞地铁站7号出口。

我在地下通道复杂的迷宫里如破水而行,走到7号出口前站住。从台阶下望去,上方是一片澄澈的天空。只要爬上这段台阶,他就会在那里等着。我渐渐有些心跳加速,想着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里狐狸与小王子相遇时,是否也是这般心情。

我登上台阶走出地下,调整了呼吸。“小王子”说过,要建立关系就得彼此驯养,但有时正因为彼此还未被驯养,才会生出心动与愉快的紧张感。当我请他教我如何祷告时,他说:

“一起去散步吧?我有一条喜欢的散步路。”

受邀去他的散步路之后,那两天时间过得极慢。也许是等得太久,当天我七七八八地迟到了。原以为他会笑容满面地等着……可一时间却看不见振旭的身影。我站在像小广场一样、向几个方向分岔的空地上,眼睛四处张望,享受着这场捉迷藏。

一瞬间,振旭端正的额头猛然映入眼前。果然还是那副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的模样。透过镜框看到的他的能量,清新而爽快。两人无言地笑了,像照镜子一样,在彼此的脸上看见了自己。振旭这面脸的镜子,果然与世人向我展示的镜子不同。振旭这面脸的镜子把我深深吸纳、原样呈现,却又让我看起来不一样。它施展着一种奇妙的魔法,让我自己感到清新。

振旭穿出喧闹的地铁站周边,开始寻找他自己的散步路。我性格主导性强,但和振旭在一起时,主导权常常会转到他那边。这事发生得太过自然,既没有必要拒绝,也没有理由感到不适。反倒像是我稍稍得以休息。在能准确映照我的镜子面前,不需要能量的较量。振旭经过一家汽车旅馆,转进堂山铁路方向一条僻静的小路。接着他沿着墙走,又走向通往一道窄门里的通道。我也跟在后面走。今天脚步格外轻快。推开那道门走进去,振旭常去的散步路就会展开吧。仿佛会有一座美丽而隐秘的花园。我问他散步路在哪里时,振旭只简短答了一句“杨花津”。我只知道杨花津是在汉江设立天然防御阵地的军事营镇之名。为了更享受这次散步,我故意没有去查资料。杨花津也曾是渡口所在之地,走进那道门,或许会展开俯瞰汉江的赤壁,或许是江风抚过昔日天然要塞之美的地方。就这样,我走进了那道窄门。然后,

我看见了眼前展开的景象。

我把目光转向振旭,振旭也把目光转向我,两人久久地对视。要说一句“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实在很难。数百座坟墓在眼前展开。振旭静静地看着我,但眼神里已被眼前的景象迷住。那目光闪亮得像初次来访的人发现了极美的风景。若是别人,大概会对为何把我拉来这里作一番解释,而振旭却毫不在意我跟不跟来,沿着墓园的石材漫步,仿佛走在一座美丽的花园里。

一切都安静,被沉默包裹着。天上的白云乘着透明的风缓缓流动,应已挺过百年以上的橡树巨木也安稳地扎着根,形状各异的墓碑,以及墓碑上的文字,都带着沉静平和的光。这座墓园里唯一没有平静的,只有我。要跟上振旭,我只能一点点渗入这里的平静与寂静,一边走进去。

忽然,我想起去父亲葬礼场的路上,从车窗外看到杨花津外国人传教士墓园牌子的记忆。朝鲜时代连王的陵墓都禁止修建在都城之内,外国人的墓怎么会落在首尔正中心呢。法国巴黎14区有蒙帕纳斯公墓,我曾在那里看到写《存在与虚无》的萨特与其契约婚姻伴侣西蒙娜·德·波伏娃合葬的墓。蒙帕纳斯公墓里艺术家的墓很多,全世界的游客聚集而来,大量的花、生的喧闹与死的幽暗共存。可是,这么宽阔的墓园怎么会如此安静。墓碑擦得干净,草坪修剪整齐,花草也被精心打理,像一座美丽的花园。

“比任何公园或散步路都美吧?今天算是个特别的日子。这里并不是总能像今天这样成为我安静的散步路。人多得得预约、排队等候呢。来过这里的人已经超过一百万了。”

“一百万?可完全看不到人啊……”

“好像比平日来得最多的是周六。预约的话还能有导览,也能看相关影片。怕你逃跑,我就省掉那些了。”

一个名字清晰地进入我的眼中。

“咦,这块碑是安德伍……创办延世大学的安德伍德的墓碑。”

“这里有五百多座墓,其中传教士及其家人的墓大约145座。啊,看到那边的墓碑了吧。那是外国传教士的孩子们安葬的地方。也有在这个国家出生、又埋在这个国家的孩子。”

我本想讲讲那些在我国创办学校、在近现代史上起过重要作用的人,却闭上了嘴。除了安德伍德传教士,我还想起创办培材学堂的阿彭策勒、创办梨花学堂的玛丽·斯克兰顿,可振旭不可能不知道。而且振旭并不是想谈近代化或现代化的人物。他说:“上面那边还有向屠夫们传福音、开展屠夫解放运动的塞缪尔·穆尔传教士的墓碑。”

我看的是在世上出人头地者的碑,而振旭谈的是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孩子们和屠夫们。

“听说朝鲜的孩子若没有母亲的奶,就靠讨奶吃养大,而传教士的孩子既无法讨奶,又因为朝鲜不给人喝牛奶的风俗而弄不到牛奶。没有东西喂孩子,只好把饭煮成水喂,免疫力肯定长不起来。连大人都难以撑住的环境嘛。”

不像如今坐飞机来,船也不是高性能的,光是来到这个国家就已经了不起了。

“那个时候,他们是怎么知道有个叫朝鲜的国家的呢。”

“应该是神的安排吧。对他们来说,这里就是‘地极’啊。”

“地极?”

“他们实践的是耶稣升天前最后嘱托门徒的话。使徒行传1章8节说:‘但圣灵降临在你们身上,你们就必得着能力,并要在耶路撒冷、犹太全地和撒玛利亚,直到地极,作我的见证。’他们被圣灵引领,来到这地极传福音,连归于尘土时也愿意留在这个国家。”

对传教士们来说这个国家就是地极,这话令我震撼。

“如果我们去地极,会去到哪个国家呢?会是什么样的偏远之地?”

“大概会再回到这个国家吧。”

“为什么?”

“地球是圆的,绕到最远的地方,不就正好回到这个位置了吗。哈哈。玩笑话。地极并不一定指地理上的距离,而是说要把福音传到这世上任何地方。因为我们最终都要回家。”

“这就要回家了?”

“不是。我说的是本乡。我们来的地方。”

“我们?”

“嗯,我们。”

“我和你?”

“你觉得过世的父亲回到哪里去了?尘土?坟墓?死亡?”

“父亲应该去了天国。”

“对,回到神的家了。回到本乡。”

振旭这句话让我心头一酸。父亲去世后,我比悲伤更被对死亡的恐惧所袭,躲进桌子底下哭。从前我并不知道死亡也在我的生命之中。想到父亲在神的家——天国,母亲也一定会去那里,那我死后会去哪里呢。

墓园里紫色的花在风中摇曳。唯一能让我展示我会哭、我很脆弱、我很悲惨的朋友,日后也会到父亲和母亲身边去,若只剩下我一个人,那将是再无法更悲伤的事了。但振旭说的“我们”成了安慰。他没有把我排除在外,这让我有了勇气。

“我请你教我祷告的方法,你为什么却说来这里散步。难道这里有通往神的路的提示?”

“嗯。”

“怎么说?”

“来过这里的一百万名访客不是单纯的游客。是一百万条生命来过。来的大多是已经知道回本乡之路的人。他们是来感谢那些为教人这条路而献出自己一生的传教士。传教士们是为了告诉人得永生的方法,才来到地极的。是为了指出通往神之家的路而来的。”

“我知道你不是在玩文字游戏或开玩笑。可我为什么不知道那条路呢?”

“你其实已经知道,却又不知道。”

“真不像你,说得这么绕。”

“你请我教你祷告的方法,可你其实已经知道这世上最有力量的祷告了。”

“啊,怎么会?”

“你会背主祷文吧?”

“当然!要背一遍吗?和父母每次吃饭时都背,睡着了也能背出来。”

“有一种祷告,比任何反复啰嗦的、或是呼喊的祷告都更有力量。主祷文。知道为什么吗?其他祷告都是人造的,而主祷文是耶稣定的。”

“那我知道路却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嗯,就像你能轻松背出主祷文,却不懂怎么祷告一样。”

“为什么?”

“因为你不认识主祷文前面那个‘主’。”

金多恩以《像你的国家》于1995年获第三届国民文学奖,由此登上文坛成为小说家。她出版了《德中的庭园》《训民正音的秘密》《食鼠布鲁斯》等二十余部小说,多部被翻译并介绍到海外。她参加过由韩国文化艺术委员会主办的波兰华沙大学作家驻留项目,以及青松客主文学馆、旌善余粮面阿右赖驻留、海南仁松文学村土门斋驻留。毕业于梨花女子大学法语教育系,在法国巴黎第八大学获得法国文学博士学位。现任秋溪艺术大学文艺创作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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