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任民选第九届南杨州市长以来,转眼已过去50天。其间夏日的热度愈发炽烈,史上首次发布了重大高温警报。在连日持续的高温特报中,上周傍晚我走访了位于金谷洞、纪念独立运动家永石李石荣先生的李石荣广场。
在临时搭建的水上乐园里,好几个孩子溅着水花,开心地笑闹嬉戏。站着听了许久那天真无邪的笑声,丁若镛先生在《牧民心书》爱民篇中写下的六个条目忽然掠过脑海。
爱民篇讲的是爱护、体察百姓的六种道理。
即养老(奉养老人)、慈幼(照顾儿童)、振穷(救济贫者)、哀丧(帮助居丧之人)、宽疾(照护病者)、救灾(救济灾难)。
先生在爱民篇开篇另设序言,严厉批评了那些只顾征税、户口调查等地方官基本职责——即所谓“守令七事”——便自满地以为已尽职守的官吏。
在《牧民心书》全书序言中,先生也如此斥责。
“今日治民者,只急于征敛,而不知养民察民之法。”
220多年后再读,这句话依然令人心头一震。这是对精于征税派役、却不知该如何照护与养育百姓的无知与傲慢的痛斥。
“征敛的行政”与“培育的行政”从根本上就不同。征敛之事坐在办公室里也能做,而培育之事必须亲赴现场,与居民摩肩接触、目光相对才可能实现。
其中,慈幼讲的是照顾幼儿之事。收养荒年被遗弃的孩子,防止因贫困而孩子刚出生便失去的悲剧,照护孤儿使其不致衣不蔽体——都是细小而具体的现场之事。
丁若镛先生在这一条目中强调的,并非宏大的统治哲学。身处牧民官之位,其意应是要优先体察最低处、最无力的存在。他认为,比起善于征税、筑牢城池,让一个孩子不饿肚子、健康成长要迫切得多。
若换成当今时代的语言,这终究无异于说“孩子同样应作为一名主权者受到尊重”。就任首日,我在为实现“宪法亲和城市南杨州”的基本条例案上签字时,刻在心中的誓言也正是如此。
“市民”一词中并非只有成年人。我相信,对于尚无投票权、也缺乏自我发声之力的孩子们的尊严,市长应当率先细致体察。
位于南杨州市金谷洞洪裕陵前方的“李石荣广场”,正如其名,是为纪念一位以全身实践这一道理的人物而建的空间。每次站在广场上,我都会重新回味那崇高的精神。
李石荣先生是白沙李恒福的后裔,也是当代数得上的富豪。1910年遭遇国土被夺的国耻,李石荣先生与李会荣、李始荣等六兄弟同心立志。随后毫不犹豫地处理掉和道邑佳谷里一带的全部财产,奔赴满洲。
六兄弟携全家背离祖国流亡的事例,在世界独立运动史上也难寻先例。如此筹得的资金,被悉数用于创办新兴武官学校、培养独立军。然而李石荣先生自己却于1934年在上海一处贫民区因无以为食而饿死。
直到1991年才迟迟被追授建国勋章,他的名字长期被大众遗忘。南杨州市为纪念先生及其兄弟建起了李石荣广场,并在地下设立了展览馆。
那笔本可供自己与家门一生锦衣玉食的巨额财产,他为了不知名、不识面的下一代的自由而毫无保留地献出。
就在这座意义深远的广场上,今夏首次设置了儿童临时戏水设施。配备幼儿池与儿童池两座,并细致备好滑梯、更衣室、卫生间,以及供家长使用的遮阳伞休息区。
与南杨州其他地区相比,金谷洞的儿童游乐设施尤为不足且简陋。我想到酷暑中无处可去而憋闷的孩子和父母的模样,进而产生了与广场地面喷泉相结合便能成为出色戏水场的想法。
因该空间是世界文化遗产洪裕陵,受文化财保护区域的管制约束,规模无法随意扩大,但在既有条件内也必须尽力而为。
临时水池上方密密搭起遮阳棚以挡烈日,并为防万一的事故常设五名安全员。定期进行水质检测,并要求经常换水。一座小广场所能容纳的、作为市长的关怀,也就这么多。
为检查而再次走访现场那天,水花中的孩子们自不必说,同行的父母和奶奶们脸上也笑意盈盈。在返程路上,访客的脚步仍不断涌来。
望着那番景象,我想到丁若镛先生在《牧民心书》中强调的爱民之道,与李石荣先生倾尽全部财产要守护的“下一代的位置”,也延续在这座小小的戏水场之中。
这件事并非抱着留下宏大政绩的心思而开始。只是想到酷暑中一个无处可去的孩子、一位无法送子女去戏水设施的父母的憋闷。
城市正朝着百万人口的超级城市快速实现量的增长,但与这外在速度同等重要的,是不放过一个孩子、一位老人生活的细密行政的温度。
李石荣先生未给自己留下一处位置便离开了这片土地。然而,正是在他不得不背离而去的那片土地上,我们的孩子们正畅快地打着清凉的水花,尽情欢笑。
为让那笑声不断,一点点增加孩子们可以奔跑玩耍的空间——这才是我所理解的“爱民”,也是南杨州今后要完成的“市民主权时代”的真正面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