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青葡萄在白瓷盘上滚动的声音
那是个含混而不确定的存在。电话是从母亲的号码打来的,可传来的声音却不是母亲。母亲那沉静端雅的声音,与这种笨拙的大惊小怪相去甚远。加上听到的是与情境和上下文都不相符的怪话,不安忽然袭来。
“像青葡萄在白瓷盘上滚动的声音!”
难道是说母亲把青葡萄装在白瓷盘里走着,结果绊倒滚落了?会是新来的家政帮手吗?若是母亲,怎会用这么明亮的声音……前天还通过电话,才隔三天就这样……这是连父亲去世前都没听过的开朗。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若真是母亲,那就是出现了痴呆症状,或者得了躁郁症。我喉头哽住,答不上话。
“哎哟这孩子,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Dam-ja啊!”
“啊,母亲,妈?”
“Dam-ja啊!‘Do-ri’唱歌了。像青葡萄在白瓷盘上滚动的声音一样美!”
“您慢慢说是怎么回事。是说十姊妹‘Do-ri’开始叫了吗?”
“不是叫,是快活地唱歌啊!”
在不安与恐惧之间,安心感像一阵撩人的风涌了上来。刚才还以为那是母亲痴呆症状下说出的话,心到现在还跳着。
“您,您是怎么让它唱歌的?”
办完父亲的葬礼和遗产手续回来的那天,十姊妹‘Geu-ri’正在死去。它与我最后对视一眼,在我掌心里扭了扭脖子,闭上了眼。作伴的鸟‘Do-ri’从第二天起就不出声了。以前一见我就摇着尾巴高声歌唱的‘Do-ri’,只是停在树枝上呆呆地俯视我。在我离家的两周里,鸟儿或许以为自己被抛弃,感到了极度的恐惧。有时‘Do-ri’像是想念‘Geu-ri’,四处寻找。以前看不见‘Geu-ri’时它会撕心裂肺地叫,如今却一边找一边不出声。我把‘Do-ri’托付给了母亲。
“起初它不太肯从你送来的鸟笼里出来,就算开了门也只在里面打转。看见我会吓得扑腾,但渐渐好像开始欢迎我了。我像你一样打开笼门,让它自由地飞。开头几次轻轻撞在玻璃门上,很快就察觉到自己能飞的界限,飞得挺好。可还是不唱歌。”
我本打算出门旅行,把鸟托给原主人Jin-wook。可Jin-wook家刚添了婴儿,不是能养鸟兽的处境。我把鸟托给母亲时请求说:一定要让这只鸟重新找回声音。因为我觉得给母亲这样一道功课,会有助于她战胜悲伤。
“Dam-ja啊!看着失去伴侣、丢了声音的鸟,就像看见我自己。葬礼结束、人们都回去之后,家里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就算出门见人,人人都只想安慰我,反倒更累。在家歇着的时候,我好像开始对‘Ri’说话了。没能对你父亲说的话、在他走之前本该说完却没说完的话,还有早就想对姐姐说的话,以及我想对自己说的话,都一天天向‘Ri’倾吐了出来。”
母亲向来不为琐事动摇,但我并非没有担心她要如何克服父亲的死。我一直勉强断定,她有信仰,会好好度过的。看来母亲通过一只失声的鸟,既找回了元气,也找到了新的喜悦。
“你不是告诉过我鸟喜欢洗澡吗。我拿了一个酱缸的盖子,盛满水,让它能洗澡。起初它不洗,我每天换水,它好像明白了那是为它做的。今天第一次洗了澡,食也吃得好了。洗完澡,它摇着尾巴唱起歌来。”
母亲有一种让受损之物复原的力量。也许在那门秘法面前,只有我无可救药。
“妈,我没说过吗?死去的‘Geu-ri’并不是‘Do-ri’的丈夫。它们俩都是雄的。”
“哎呀,那该给它配只雌的才对,怎么会?”
“死去的‘Geu-ri’有真正的妻子‘王妃’。为什么叫王妃呢,因为它高傲得无以复加。‘王妃’绝不自己洗澡。得由‘Geu-ri’下到水里,拼命拍翅膀把水花溅起来,它才用空中散落的水珠打理身子。可后来我才知道,‘王妃’不下水、要受丈夫伺候的原因,是因为脚上有病。不是傲慢,是病了。”
“哎哟,这事你已经跟我讲过了。你以为我得了痴呆吗?”
母亲的玩笑,仿佛一阵清新的风抚过我的身体。
“妈说像青葡萄在白瓷盘上滚动的声音时,说实话我心里一沉,以为妈开始有痴呆的迹象了。您真听过青葡萄在白瓷盘上滚动的声音吗?”
“哎呀,这孩子连比喻都不懂?那是把听觉上的美用视觉表现出来罢了。”
不知是与鸟说话生出的幽默感,还是我一直未曾察觉的母亲的语言感觉,母亲已不是从前的母亲。
“妈像个诗人。”
“是吗?意思是痴呆的人说的话和诗人说的话很像?哈哈哈。”
母亲这样欢快的心情表达,也是我从未听过的。
“今天那鸟竟跟着我进了客厅。然后就停在水槽那弯成圆弧的水龙头上。太新奇了,我拍了照,在旁边配了这样一句:‘要我帮您洗碗吗。’”
母亲通过社交软件把照片和文字发给了我。停在问号形状的银色水龙头上的十姊妹,那模样是别处找不到的“作品”。
“不过,为什么不给‘Geu-ri’配雌的,偏偏配了雄的。”
“被卖鸟的人骗了,当成雌的买了。等知道时,两个已经很亲,很难分开了。”
“唉,怎么办。不过你被骗、‘Do-ri’来了我们家,反倒成了我们的转祸为福。我一定给‘Do-ri’找只像样的雌鸟。”
“母亲,您知道‘十姊妹’的意思吗?就像教会里用的‘姐妹’这个说法,‘十姊妹’据说也是十只姐妹的意思。说是把十只凑在一起也不打架、亲和力很好的鸟。所以说,‘Geu-ri’和‘Do-ri’虽然是雄的,却是姐妹。等等,我这话说得合逻辑吗?哈哈。”
“失去伴侣、失了声音的鸟,成了我们的大福气啊。”
放下忧虑,与母亲一同笑起来,眼前仿佛亮了。像有一片光掠过。
“母亲!您说把没能对父亲和姐姐说的话,都对‘Do-ri’说了。那想对我说的话,您对‘Do-ri’怎么说的?”
“我说,希望一切如你父亲的遗言那样。”
“母亲,我昨天也向神祈求帮助,祷告的是同一件事。”
母亲说她明白了鸟为什么今天开始唱歌,像只欢喜的鸟一样唱了起来。
挂断与母亲的通话后,我想起另一个听到‘Do-ri’的变化会高兴的人。鸟的原主人,我的朋友,我的义兄弟!我给Jin-wook打了电话。
“你不是说要去旅行,没去吗?”
“嗯。本来打算去,可真要走时……我觉得就算出门旅行,也未必能找到我要找的东西。”
“是啊。去旅行并不能找到真理。”
听到Jin-wook斩钉截铁的回答,我竟觉得他是不是认定我找不到真理。若是从前,我会顶回去说真理让人窒息。
“是啊。孩子呢?你让我来,可人家都说,家里有丧事的人不宜接触婴儿。我这个叔叔忍着呢,照片上看真漂亮。幸好不像你,像Mi-ran。”
“你不知道罢了,孩子的脚趾跟我的脚趾一模一样。”
“那可糟了。公主竟像了长毛的脚趾。”
“Dam-ja啊!你的声音很明亮。母亲还好吗?”
我把‘Do-ri’恢复声音、母亲写诗的喜悦告诉了他。Jin-wook欣喜的呼吸通过手机传了过来。
“那些鸟不是白来到我们身边的。神总是事先预备好。我会继续为伯母祷告。还有……”
“不为我祷告吗?”
Jin-wook忽然像被堵住话头一样安静。他似乎在揣度我的用意是玩笑还是真心。
“Dam-ja啊!你身上也有大变化啊。”
“也为我祷告吧。”
Jin-wook说,他听见了青葡萄滚动的声音。
“还有,教教我怎么好好祷告。我一祷告,好像只在说自己的心愿,要不然就只在说别人的心愿。教我为自己的救恩祷告的方法。”
金多恩以《像你的国家》于1995年获第三届国民文学奖,由此登上小说家之列。她出版了《德中的庭园》《训民正音的秘密》《食鼠布鲁斯》等20余部小说,多部被翻译介绍到海外。她参加过韩国文化艺术委员会主办的波兰华沙大学作家驻留项目,以及青松客主文学馆、旌善余粮面Auraji驻留、海南仁松文学村土门斋驻留。毕业于梨花女子大学法语教育系,在法国巴黎第八大学获得法国文学博士学位。现任秋溪艺术大学文艺创作系教授。(未经著作权人许可,禁止擅自部分或全部转载、复制、传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