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罪之奴的起源
27. 干坑
“干坑!干……”
从睡梦中醒来时,我听到的那个清晰的声音,是我自己的声音。是半梦半醒之间我的嘴唇吐出的声音。裹在床上白色床单里的身体仍处于睡眠状态,但被自己声音惊动的意识却像闪电一样猛地睁开了眼。干坑!这不是会从我口中说出的表达。这是父亲生前用过的表达。是父亲专用的表达。我甚至没有做梦,父亲在特别的场合才吝惜着使用的那句克制的表达,竟不受我意志支配地从我口中吐了出来!
这是父亲想要传达给我的讯息!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感觉终于把身体从绝望与懒惰的坑里撑了起来。越是挣扎着想要脱出,就越陷入黏腻的绝望泥沼,我索性一动也不想动,处于自暴自弃的状态。但睡梦中吐出的那几个字把我扶了起来。我怕错过这个机会,匆忙从床上下来。挺直脊骨,把全身端正地立起。
房间里的全身镜照出了我。那是为了打扮、为了确认漂亮的造型、为了检视自己的存在感而心甘情愿买下的昂贵镜子。如今我并不想照的镜子里,映出了我的样子。比预想的更糟。眼珠失去了焦点,身体迷人的线条塌了,圆滚滚得像一根巨大的香肠。人们都说我是因父亲的死受了打击才变了样。其实是因为我被自己打击了。
我走进淋浴间。为了不再回到已经爬出的坑里,我想赶快冲洗干净。不想让坑的痕迹残留,再被吸回去。为了与从前的生活告别,为了与华丽到同样傲慢的生活告别,为了不被至今仍不断呼唤我的世界迷惑而重回旧路,我打开了淋浴的水。几天前接到母亲的电话打开电视,悼念父亲逝世的专题节目里,一并介绍了儿子的社会活动。我那场“世界级对谈”也被剪辑得极好地播了过去。我不但没受到打击,反倒因父亲留下的光环,让儿子在世人眼中显得更加耀眼。
从像向日葵籽一样布满小孔的银色淋浴头里,冰凉的水珠一滴一滴从头顶流到脚尖。指尖感受到肥皂绵软的触感。屏息蜷伏的细胞一点点睁开眼活了过来。圆形肥皂涌出的泡沫的轻盈,剥下了附着在身上的沉重。那让我陷进睡眠之坑的无力感正在被洗去。肥皂清爽的香气也把坑的气味彻底除净。
因他人恶意的诬陷而名誉大损时,父亲第一次用了“掉进了干坑”这个说法。我以为这是源于父亲儿时掉进坑里的记忆而产生的绝望表达。约十年后,父亲在任职的国家因文化误解而动摇了外交官的立足之地时,父亲也说“掉进了干坑”。我于是问起这个说法的含义,而它的出处与我预想的完全不同。
“古代以色列是山地,水很珍贵,为储存雨水挖了许多坑。为了不让水渗漏,做成瓶子的形状,所以入口偏窄。哪怕是失足掉进去,也几乎不可能靠自己爬出来。所以圣经里,也把这样的坑比作最黑最深的死亡之坑。可是,约瑟的哥哥们就把他丢进了这样的坑里。”
我是虔诚基督徒的儿子。从小就熟知约瑟的英雄故事。约瑟的父亲是雅各。雅各因舅舅的计谋,娶的不是自己想要的女子,而是她的姐姐,为了得到心爱的女子,又不得不为舅舅牧羊七年。他从两位妻子和两名婢女那里得到的儿子共十二个,而晚年从心爱的女子拉结那里得到的儿子就是约瑟。雅各偏爱约瑟。哥哥们在旷野里从这个山谷迁到那个山谷牧羊,而约瑟穿着彩衣待在父亲身边,独占了宠爱。有一天,约瑟奉父亲之命前去查看哥哥们和羊群是否安好,便上了路。等于是被派去监视。远远看见约瑟走来的哥哥们商议要杀他,把约瑟丢进了旷野的坑里。然而约瑟掉进的那个坑里没有水,是空的。
我用干爽的毛巾擦干全身,又去找吃的。母亲寄来、却一直没吃而随意堆着的应急食品,第一次让我心生感激。忽然感到饥饿,食欲上来了。红色番茄汁加热到滚烫时,我倒入橄榄油搅拌。我把煮得像血一样红的番茄汤盛进两侧带柄的汤碗,等它凉下来。燕麦粉也倒上热水,等颗粒涨开。约瑟固然有因独占父亲宠爱而招恨的一面,但他从小就爱告状,还拿自己的梦去炫耀。
即便是干坑,如果没人把他拉出来,他也会饿死,或者因突如其来的暴雨而被漫上的水吞没。把弟弟扔进坑里后,哥哥们开始吃东西。我握着汤碗两侧的柄慢慢喝。带着暖意的番茄汁与橄榄油交融,温暖了身体内部。安宁感进入体内。正在吃东西的约瑟的哥哥们抬头看见一队经过的行列。米甸商人的骆驼上满载着香料、乳香和没药经过。哥哥们改变心意,决定不杀约瑟,而是卖给商人。用银子买下约瑟的米甸商人前往埃及,在那里把约瑟当奴隶卖了。雅各最心爱的儿子约瑟成了埃及的奴仆。
奴仆!
我把红番茄汤喝到最后一滴,把空汤碗“咔”地放在桌上。父亲是为了让我从掉进的陷阱中脱出而给了提示。他用“干坑”这个说法唤醒了我。我听说父亲曾对母亲说,我把靶子认错了。他并不希望我过的那种华丽生活继续下去。他一直想让我知道,除了表面看来华丽的世间之路外,还有另一条路。
我也想从窄门进去,走一走真理的路。
向着真理的情感是迫切的,但向着真理的行动却没有改变。行动不变的变化不是变化。我走进书房。放下原先拥有的圣经,第一次拿起父亲留下的白色皮面装帧的圣经。父亲留给我的唯一遗产,我一次也没有翻看过。并不是因为他把世上的动产与不动产都给了连面都不识的人,而只给儿子留下薄薄一本书,让我伤心或受伤。那样的决定让父亲成为父亲。所以我觉得幸好。所以我觉得可怕。父亲留下的遗产让我害怕。我害怕,是因为不知道该怎样使用父亲留下的那份巨大遗产。把至今拥有的全部想法、名分与直觉都放下……我不知道寻找真理之路的方法。一旦踏上寻路,必将开启不逊于《天路历程》的苦难之路。然而,圣经第一页空白处父亲亲笔写下的讯息映入眼中。
那是父亲因脑梗而僵硬的手所写的字迹。我用颤抖的指尖翻找哥林多前书。哥林多……前书……第7章23节。我把23节与前一节一起读了一遍。
因为作奴仆蒙召于主的,就是主所释放的人;作自由之人蒙召的,就是基督的奴仆。/ 你们是重价买来的,不要作人的奴仆。(哥林多前书7:22-23)
我把额头贴在桌上弯下身。这是父亲在病房的床上看到儿子那场“失败的世界级对谈”之后留下的唯一遗言。他希望我能通过那击垮我的“一句话”,也理解圣经其他的话语。我忽然静了下来。
这段时间里,我无法把自己从“一句话”中剥离。“你们是重价买来的,不要作人的奴仆。”我反复咀嚼了几十遍几百遍。或许因为烙印太深,那句话不肯离开我。那句话确实已进入我里面,即便不明其意,也在我里面运作。像某种生命体一样蠕动着。所以我早就知道。知道圣经的一句话强大到足以把我摔进灵魂的坑里。知道圣经的一句话正在摧毁我曾相信的正义。知道圣经的一句话正在动摇我至今生活的一切标准、习惯与世界。知道我最终会倒塌。知道最终必将如此。我因害怕而喃喃自语。
我需要帮助。
在俯伏的状态中呼唤父亲,第一次从眼睛、鼻子和嘴里满是水流出来。
我需要帮助。帮助,help,help me。
当时父亲说,那是因为自己骄傲才发生的事。说自己没有夸耀主而夸耀自己,才招来他人的嫉妒或愤怒。但既然骄傲已经跪下,神就会派来把人从坑里拉出的帮助。他说,即使眼下看不见,神也正在预备帮助。他说,这件事发生,是为了让我们领悟帮助我们的是神。
我记得当时我问过父亲,约瑟从坑里出来,又进了埃及的地牢,该怎么看这件事。比坑更黑更深的监牢。于是父亲回答说,干坑就如同后来耶稣死后被埋、又消失了的空坟墓。当时的我和现在的我都无法理解这个跳跃。我俯伏着祷告。
神啊!/ 愿父亲的遗言得以成就。/ 事情紧急。/ 求你赐我能读懂圣经“一句话”的光!
金多恩以《像你的国家》于1995年获第三届国民文学奖,由此登上文坛成为小说家。出版了《德中的庭院》《训民正音的秘密》《食鼠者布鲁斯》等二十余部小说,多部被翻译介绍到海外。参加过韩国文化艺术委员会主办的波兰华沙大学作家驻留项目,以及青松客主文学馆、旌善余粮面阿于拉吉驻留项目、海南仁松文学村土门斋驻留项目。毕业于梨花女子大学法语教育系,在法国巴黎第八大学获得法国文学博士学位。现任秋溪艺术大学文艺创作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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