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圈大型医院人满为患,而地方却因招不到医生,必备诊疗科室正在消失。为照顾病重的父母,子女辞去工作;遇到危急患者却找不到接收医院,只能在救护车内白白耗费时间的情形也时有发生。在美国与中国围绕医疗人工智能(AI)和生物数据展开速度战的背景下,韩国不仅面临技术竞争,还要解决减少“急诊室轮转推诿”和“护理地狱”的课题。
乙支大学医学院教授朴贤英5日在接受Seoul Economic Daily采访时强调:“我国的医疗状况与海外相比相当良好,但仍有许多有待解决的课题”,“应创造能在医疗领域安全、公正地运用AI与机器人的条件,以提升医疗竞争力。”毕业于延世大学医学院的朴教授曾任心脏内科专任医师、延世大学医学院心血管研究所助理教授,2005年加入国立保健研究院。至去年担任院长期间,主导了慢性病与罕见病研究以及国家生物大数据基础建设。目前他以乙支大学医学院心脏内科教授兼研究副院长的身份,兼顾诊疗与研究。
已进入超高龄社会的韩国,65岁以上人口比重目前已超过20%,预计到2050年将超过40%。这也是朴教授致力于建设国家疾病队列(对患有特定疾病者进行长期追踪以积累数据的体系)和生物大数据的原因。在同时患有多种慢性病的患者不断增加的情况下,此举旨在为预防型、以患者为中心的医疗提供科学依据。他强调:“仅依赖医院和医生既无法承担医疗需求,也难以消除医疗差距”,“应通过AI和可穿戴设备监测血压、血糖、心电图以及睡眠和运动量,捕捉危险信号并与医护人员对接,建立相应系统。”
与此相关,美国正以大规模基因组和临床数据为基础发展精准医疗产业。中国通过“AI+医疗”战略,加快在诊断、医院运营和新药开发领域的大规模实证。日本由政府主导,将支持移动、排泄、沐浴并协助观察痴呆症患者的护理机器人引入现场。欧洲则将医疗AI作为高风险技术管理,要求保障数据质量与透明度以及人类监督。
韩国正在推进精准医疗战略,建设100万人规模的临床与流行病学信息、医疗影像、生活记录以及基因组和蛋白质组数据。保健所和公立医院引入AI诊断与判读技术,并针对岛屿、偏远地区患者尝试远程会诊。他分析称:“必须验证应用医疗AI或机器人后,患者预后和医护人员工作究竟改善了多少”,“如果能把优秀的医护人员、AI能力和健康保险数据妥善连接起来,就具备引领医疗AI市场的潜力。”
他提出“分层诊疗”作为替代方案:由AI承担初诊问询和严重程度分类,多学科团队支持管理,医生则专注于高风险、复合疾病和决策。美国犹他州今年初利用AI对高血压、糖尿病、抑郁症等慢性病治疗药物约190种的续方进行一次审查的试点项目就是典型案例。AI判定续方案例中72%为“可批准”,28%为“需移交医生”。医生对此的认同率分别为91%和69%。他建议:“可以运用AI,但对于判断模糊或超出学习范围的事项,最终权限应由医生掌握”,“在能检测跌倒并协助移动、沐浴、进食的护理机器人方面,也应同时设计安全标准、事故责任和费用支持方案。”
朴教授预计,尽管面向“百岁时代”的衰老细胞清除、再生医学、细胞重编程等可能性正在扩大,但考虑到安全性验证、临床试验和费用问题,要实现普遍应用仍需相当长的时间。他说:“国家医疗费用中约70%用于衰老相关疾病,应把重点放在慢性病预防、功能维持和健康寿命延长上。”
朴教授认为,在守护基因组和医疗数据主权的同时,在利用过程中应适用更为严格的原则。由于以西方数据学习的AI难以准确把握韩国人的疾病特性和药物反应,因此必须构建可信度高的韩国型数据。他还强调,应向个人保障医疗数据再利用的同意权和撤回同意权,同时像英国的“Genomics England”那样,由公共机构管理数据,研究人员在指定空间内进行分析。他提议:“政府应为经过安全性和有效性验证的AI以及预防、管理活动制定合理的健康保险费率,并支持医院间数据标准化”,“医疗界和企业应分别着手制定事故责任标准和证明学习数据的客观性。”
他一贯主张,AI和生物技术的成果应以慢性病预防、缩短急诊患者寻找医院的时间、延长健康寿命等为标准来评估。他笑容满面地表示:“应打造‘以人为中心的医疗AI’这一韩国型AI医疗模式”,“应实现帮助所有人更有尊严地生活的精准医疗。”
▲参考:与朴教授一问一答要点。
-您从研究者到保健政策负责人,又回到大学医疗现场。贯穿您人生的问题意识是什么?也请谈谈至今的成就与遗憾,以及目前最关注的事情。
△核心思考始终是“怎样才能让国民不是生病后接受治疗,而是在此之前长久享有健康生活”。为慢性病与罕见病的预防和管理积累科学依据,推动罕见病患者支援项目以及国家生物大数据和主要疾病队列建设,也都是为了奠定以预防为中心、以患者为中心的医疗基础。
不过,在国立保健研究院制定政策时虽与现场沟通,但亲身体验诊疗现场的机会不足。我认为研究和政策若缺少现场的温度便无法完成,因此回到了心脏内科诊疗现场。当前最大的课题是把此前积累的研究与政策经验同医疗现场紧密连接。
-在高龄人口迅速增加的背景下,包括必备医疗在内的医疗人力短缺和健康保险财政负担也日益严重。未来医疗服务应如何转变?
△2023年为18%的65岁以上人口,预计到2050年将超过40%。医疗需求激增,但承担需求的人力和财源不足,供需失衡势必加剧。
健康管理应从事后治疗转向前瞻性预防,医疗体系应从以医院为中心扩展为贴近生活、以技术为基础的医疗。应通过AI和可穿戴设备对健康进行常态监测,并利用由护士、药师、治疗师等组成的多学科团队和护理机器人。只有把重心从以治疗为中心的医疗转向以预防守护健康的医疗,才能确保可持续性。
-您提出了AI与医护人员分担角色的“分层诊疗”,即AI负责初诊问询和严重程度分类,医生专注于高风险、复合疾病和最终决策。AI与人类医生的角色具体应如何划分?
△AI擅长整理数据、筛选危险信号并一致地处理重复性工作。相反,理解患者生活脉络、判断复杂状况并对该决定承担责任,是医生的领域。
因此,由AI承担初诊问询和严重程度分类,多学科团队支持管理,医生专注于高风险、复合疾病和最终判断的结构较为现实。在2026年初美国犹他州的AI慢性病续方试点项目中,医生对AI批准案例的91%表示认同。即便AI承担重复性工作,模糊事项也必须交给人,必须坚持最终权限由医生掌握的“有意义的人类监督”原则。
-填补人力缺口的护理机器人,其作用有望扩展到移动、排泄、服药管理、状态监测乃至情感交流。韩国的准备程度如何,未来前景怎样?
△在超高龄社会,护理机器人极有可能成为并非选项而是必需的基础设施。其作用将从移动、沐浴、排泄辅助扩展到24小时监测和情感交流。
韩国具备世界级技术实力,但现场应用的制度仍处于初期阶段。日本自2013年起由政府主导引入护理机器人,而韩国在疗养、护理现场的引入和费用支持体系尚不充分。2040年代智能护理机器人将日常化,2050年以后还可能出现医疗与护理一体化的机器人。若能解决社会接受度、隐私、安全标准和公平性问题,韩国也能在护理机器人领域领先。
-随着衰老细胞清除、再生医学、基因与表观基因组重编程技术的发展,“超过百岁健康生活的时代”被提起。您认为延寿技术能实现到何种程度?为延长健康寿命,国家应投资于何处,未来的医院和医疗又该是什么样子?
△韩国人的平均预期寿命预计在2050年前后将超过90岁。若抗衰老技术全面应用,100岁以上也有可能,但考虑到安全性验证、大规模临床试验和费用问题,普及时点我认为会在2050年以后。
重要的不是寿命本身,而是不生病、能独立生活的“健康寿命”。国家应集中投资于慢性病预防与管理、康复与护理、衰老研究和大数据基础设施。医疗的目标也应从单纯延长寿命转向维持健康的生活质量。
未来的医院应成为以平时收集的数据常态管理健康、出现异常信号即前瞻性应对的体系。AI和专家团队支持日常管理,但最终判断和人性化照护应由医护人员负责。
-利用基因组和生活数据可以预测疾病风险和药物反应,提高预防与治疗效果。另一方面,信息泄露、保险与就业上的歧视以及因经济能力造成的医疗差距也令人担忧。基因信息的所有权和控制权应归谁,政府应确立什么原则?
△基因组信息可以成为定制化处方、检查、手术和癌症治疗的基础,但它是终身不变且与家人相关联的敏感个人信息。把同意使用信息或撤回同意的控制权交给本人,而实际保管和管理由透明的公共机构承担,较为现实。
政府应确立三项原则。第一,禁止歧视,不得以基因信息为由在保险投保或就业上给予不利待遇。第二,透明管理,公共机构公开使用记录,防止擅自交易和泄露。第三,公平可及,使人们无论经济能力如何都能接受必要检查和治疗。只有具备这些原则,才能获得国民信任。
-要让AI、护理机器人和基因组技术在医疗现场落地,需要健康保险费率、监管、数据标准、人力教育、责任归属等制度基础。为使韩国不在AI与精准医疗竞争中落后,政府、医疗界、产业界各自应做什么?
△政府应为经过验证的AI与精准医疗以及预防、管理活动制定切实可行的健康保险费率,并支持契合AI特性的灵活监管和医院间数据标准化。
医疗界应把AI作为提升诊疗质量的工具予以接纳,并强化相关教育。还应主动制定关于医疗事故责任归属和最终判断权限的标准。产业界则不应只做单纯的性能竞争,而要以临床依据证明对患者安全且有用,并透明处理数据偏差问题。
若政府、医疗界、产业界能以制度连接韩国优秀的医疗人力、IT与制造能力以及健康保险数据基础,就能引领AI与精准医疗领域的世界潮流。
-在尖端医疗技术发展过程中,必须坚守的价值是什么?
△变化的中心最终必须是人。AI、机器人和基因技术都是帮助人更健康、更有尊严地生活的工具。除了“技术能做到什么程度”,还要追问“用这项技术要建立什么样的社会”。
如果尖端医疗只允许部分人享有,老年人和弱势群体被推到后面,就不能说是真正的发展。技术越发展,越要坚守以患者为中心、安全和责任的原则。以数据和科学准备未来,但不应忘记其终点始终站着一位患者。
*朴教授是……
1990年毕业于延世大学医学院,1995年取得内科专科医师资格。历任心脏内科专任医师、延世大学医学院心血管研究所助理教授,2005年进入国立保健研究院。此后担任基因组中心主任、未来医疗研究部部长和国立保健研究院院长,现任乙支大学医学院心脏内科教授兼研究副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