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暑肆虐的夏日午后,一位80多岁的患者因严重头晕和体力下降前来就诊。病因是暑热之下的脱水,加上多家医院重复开出的降压药、利尿剂、镇静剂共同作用而引发的低血压。调整正在服用的药物并输液后,症状很快好转。为治病而服的药反倒招来了病。
这样的案例在诊疗现场绝不罕见。据国民健康保险公团数据,截至2025年,服用10种以上药物超过60天的慢性病患者已超过171万人,较2020年激增逾50%。健康保险审查评价院2024年医疗质量统计也显示,45岁以上患者中长期处方5~9种药物的比例为26.0%,10种以上的达17.6%。2021年韩国75岁以上患者的多药联用处方率为64.2%,大幅高于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平均水平(50.1%)。
当然,患有复合慢性疾病的老年群体往往需要多种药物。问题在于治疗目的不明确、风险大于收益的“不适当多重用药”。在因衰老而肝肾功能下降的状态下,过量服药会引发低血压、跌倒、谵妄等致命副作用。把药物副作用误认为另一种疾病而不断加药的“处方连锁”也是严重弊害。这类过度处方,是诊疗时间短、医疗机构间信息割裂、习惯性认知共同作用的结果。特别是减少或停用在服药物的“减量处方”,比起始用药需要更多时间、说明与责任,但支撑这一做法的制度性补偿却远远不足。
如今韩国医疗也应迈向“明智选择(Choosing Wisely)”。这一2012年始于美国的运动,主张减少习惯性实施的不必要且可能有害的检查与治疗,由医生与患者共同选择适当诊疗。在韩国,以大韩民国医学翰林院为中心,多个专业医学会也陆续发布了建议方案,国民健康保险公团亦自2018年起推行多重用药管理项目。但参与机构有限,与诊疗收费的衔接体系不足,尚未成为普遍的日常医疗服务。
海外发达国家已将减去不必要药物的行为认定为正当的诊疗服务。英国国民保健服务(NHS)面向多重用药者及衰弱、痴呆患者提供“结构化用药审查(SMR)”,并给予财政补偿。因为用药审查与调整不仅是节省药费,更是预防患者不良反应、守护生活质量的核心医疗服务。
韩国也应据此方向完善制度性安全网。应针对老年患者和多重用药者建立定期用药检查以及入出院时的再评估体系,并为医生和药师安全减药所投入的时间与专业性提供正当的诊疗收费及支持措施。同时,需将药品安全使用服务(DUR)发展为基于人工智能(AI)的智能系统,建立综合分析患者肾功能下降、跌倒风险、多机构处方间相互作用的实时预警体系。进而应构建社区诊所与医院、药店、长期照护机构之间顺畅共享用药信息的可持续用药管理生态。患者观念的转变同样必不可少。在诊室里,与其要求多开药,更应主动追问“这种药是否真有必要”。医生不新开药或减少用药的决定,并非诊疗敷衍,而是出于患者安全考虑的更为慎重、专业的判断结果。
韩国在世界最高水平的医疗可及性和坚实的健康保险保障之下,已具备随时随地都能开到所需药物的环境。然而医疗的真正价值不在处方数量,而在于只筛选出真正必需的检查与药物的“慎重节制”。现在正是摆脱一味加药的惯例、转向与患者共同明智选择的医疗范式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