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那么窄的箱子里,有人一直在动?”
这是走进展厅的观众最先说出的话。有人以为是行为表演,有人认为是AI生成的影像。偶尔还有观众一边挥手一边问:“是真人吗?”
箱子里,一个戴着面具的人默默跳舞。箱子表面由刻有中世纪告解室的镜子环绕。现实与镜中反射交织,展开出一个全息影像般的场景。有人凝视良久后问道。
“那个人是谁?”
那一刻,我们并不只是止于追问那个人是谁。观众比起自己在看什么,会先追问此刻自己面对的是谁。有趣的是,这个问题没有正确答案。或许观众面对的并非陌生的他人,而是尚未被命名的自己。
前不久,英国日报《卫报》在报道席卷欧洲的创纪录高温与大规模灾难时判断称:“极端高温暴露出我们社会中存在的极度不平等。”气候危机不再只是自然的问题。它既是生态系统的裂痕,也是人类文明的裂痕。AI同样既是技术创新,也成为重新追问人之为人的边界的镜子。
疫情、战争以及AI带来的剧变也是如此。它们看似彼此不同的危机,最终收敛为一个问题。我们以何种方式构建了文明,今后又将创造怎样的世界。现代社会正成为一个巨大的审判台,要求人类重新省思自己所构建的生活方式。
笔者今年4月在哈佛大学哲学系做了专题讲座。在危机的时代,人类与越来越多的事物相连,却又奇怪地深陷孤立。信息泛滥,对话消失。网络越是密集,我们的内心为何却经历如此深刻的疏离。结合AI的艺术与建筑项目“未来转化:数字告白(Future Transformation: Digital Confession)”正是从这一问题出发。它提出了后人类时代所需的新的人的形象以及“庇护所(Refugia)”的意义。现代人不应只停留于适应环境的存在,而应重新设计技术与空间的关系、自行构建自己生活的“建筑主体”,不是吗。这就是我在讲座中提出的问题。
这样的问题意识,也是贯穿笔者长期延续的作品“城市建筑的未来转化:数字告白”与“可塑身体(Malleable Bodies: Flusser, Foucault, Plasticity, and the Corset)”的哲学出发点。这些项目曾以装置与表演的形式,在大韩民国建筑文化节主题策划展及开幕表演、沃尔特迪士尼音乐厅REDCAT、国立现代美术馆首尔馆等地展出。
其中,“数字告白”是用AI重新设计中世纪告解室的建筑装置,也是哲学装置。
这件为面对当下时代的疏离与压抑而设计的作品,始于一个悖论。观众首先戴上3D打印面具。我们通常认为面具是虚假的象征,视其为隐藏面容、掩盖身份的工具。然而在“数字告白”中,面具扮演着完全相反的角色。它并非为了遮住脸而戴,而是为了暂时卸下社会强加给我们的无数张面孔的哲学装置。
年龄与性别、职业与角色、成就与失败、他人的期待与目光。我们带着太多张面孔生活。讽刺的是,人在遮住脸时才更为坦诚。这是作品的第一个悖论。
戴上面具的参与者站在摄像机前。动作被转换为实时数据,数据在展厅中央的“告解室(Confessional)”内重生为半透明的全息虚拟形象。现实的身体并未消失,只是又生成了一个身体。最初在箱子里默默起舞的戴面具者,暂时解构现实的自我,通过数据与全息影像诞生出“赛博格身体”。
那么,我们所经历的究竟是什么。
观众穿越人与机器、现实与虚拟、实在与幻影的边界,以身体经历与此前不同的存在方式。作品并非展示技术本身,而是重新设计人类再次面对自我的方式。
这一创作的哲学出发点是米歇尔·福柯的思想。他把现代社会读作“告白的体制”。我们在学校与医院、面试现场与社交媒体上不断解释自己、证明自己并接受评价。告白不再停留于宗教仪式,它成为现代社会理解与管理个人的控制方式。因此我想反过来提问。
“没有审判也没有评价的告解室,可能吗?”“数字告白”是对这一问题既艺术又技术的回应。在这里,AI不是分析或判断人类的存在,也不为情感打分。它反而成为映照人类内心波动的镜子。全息影像中的赛博格帮助观众面对自己未曾看见的情感。在这里,告白不是压抑与控制,而是省思与解放。伤痛不是缺失,而是塑造新自我的创造材料。
此前的作品“可塑身体(Malleable Bodies)”把这一想法扩展为“可变身体”的概念。人不是已完成的存在,而是不断变形、不断重构的存在。重要的并非抹去伤痛,而是把伤痛的形态乃至记忆也转化为塑造新存在的可能性。伤疤可能不是失败的记录,而是幸存时间的形态。
“气候危机与疫情,断裂的时代。我们要如何一起存活下来。”这一问题长久贯穿我作为艺术家兼建筑师的创作。
建筑不只是盖房子的技术。它是解读时代伤痛的感知,是在崩塌的世界中想象并构建人类得以重新栖居的庇护所(Refugia)的工作。把现代社会诊断为疏离的时代并不难。然而仅靠诊断,世界不会改变。需要的是重新设计人与技术、空间与感知能够以怎样的新关系共同生活。
笔者所说的庇护所(Refugia),并非单纯躲避灾难的安全空间。它是人与技术、自然与社会不互相排斥、彼此学习新关系的场所。它不是离开崩塌世界的地方,而是在其之上实验共同生活方式的空间。
过去以投影映射实现斯拉沃伊·齐泽克“思考的身体”的创作,也出自同样的问题。如何让看不见的哲学被身体经历。在研习东方思想、艺术哲学与媒体哲学之后,最终确认的是,再抽象的思考也会回到我们生活的空间与身体。
笔者依然不知道答案。但我不想停止提问。艺术、技术与建筑对我而言不是提供答案的工具,而是实验可能未来的方式。在裂开的世界之上,我们要共同建造的庇护所并非已完成的建筑。它只有在彼此提问、共同想象、各以自己的方式回应的过程中才会最终形成。
“数字告白”向我们提出的问题最终也只有一个。在这个崩塌的世界之上,我们将建筑怎样的关系而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