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科学家关注的不是白天最高气温升到多少度,而是人实际必须承受的“热负荷”。同样的温度下,若湿度高、风力弱,再加上沥青和建筑物散发辐射热,人体感受到的危险会大得多。夜间气温若也不下降,身体就会失去排出白天积蓄热量并恢复的时间。这正是人类承受高温极限受到考验的原因。
路透社本月12日援引欧洲死亡率监测体系EuroMOMO的死亡监测数据报道,今年6月底欧洲高温期间的超额死亡已超过1万人。其中9000人以上为65岁以上。EuroMOMO是以欧洲各国死亡资料为基础,追踪与传染病、高温寒潮等公共卫生威胁相关超额死亡的监测体系。这并非只是欧洲的问题。世界卫生组织(WHO)估计,2000至2019年全球每年约有48.9万人因热相关疾病死亡。过去对夏季炎热的研究主要是从全球变暖威胁未来地球环境与人类生存基础的角度展开。但近来科学界认为高温已直接威胁人类生命与健康,研究方向正转向分析人所须承受的热负荷与生理极限。
欧洲中期天气预报中心(ECMWF)研究员丽贝卡·埃默顿等国际研究团队上月在国际学术期刊《自然·气候变化》发表了对1950年至2024年全球热应激变化的分析结果。热应激指人体在高温环境中为维持体温恒定所承受的生理负担。研究团队运用了同时反映气温、湿度、风、辐射热与人体反应的“通用热气候指数(UTCI)”。分析结果显示,1970年代全球55%的人口每年经历90天以上的“强热应激”,而在近期气候下该比例升至70%。每年至少一天以上暴露于“极端热应激”的人口比例也从16%增至22%。若再考虑人口增长,相当于比1970年代多约10亿人暴露于极端热应激。
危险变化在夜间更为明显。研究团队分析显示,自1970年代以来最热白天的体感温度每10年上升0.27度,而最热夜晚的体感温度每10年上升0.32度。夜间炎热比白天炎热加剧得更快。夜晚是人体释放白天积蓄热量的时间。若气温和体感温度未充分下降,心脏、血管和排汗系统就会持续承受负担。
人能承受的炎热极限也在被重新界定。澳大利亚国立大学(ANU)萨拉·珀金斯-柯克帕特里克教授研究团队在今年3月发表于《自然·通讯》的论文中指出,在低于此前被视为人类生存极限的湿球温度35度的条件下,致命热应激已经出现。湿球温度是同时反映气温与湿度、显示汗液蒸发能否为身体降温的指标。研究团队用人体生理模型分析近期高温案例的结果显示,所选案例均未达到湿球温度35度。但在部分条件下,65岁以上老年人仍出现“无法生存”水平的热应激。这意味着仅凭湿球温度难以充分说明人体实际承受的风险。
城市是放大这种风险的空间。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UNSW)研究员玛尔吉耶·纳塞里基亚与内金·纳扎里安教授等参与的研究团队5月在《通讯:地球与环境》发表了对全球1400个城市基于卫星的地表温度与人口暴露的分析结果。过去20年间,城市地表温度白天每年上升0.03至0.2度,夜间每年上升0.01至0.15度。这是混凝土、沥青、玻璃幕墙和密集建筑白天吸热、夜间缓慢释放的结果。
不过专家认为,即便高温加剧,只要建立应对体系仍可减少损失。捷克生命科学大学研究员阿莱什·乌尔班与伦敦卫生与热带医学院(LSHTM)安东尼奥·加斯帕里尼教授等参与的国际联合研究团队今年1月分析欧洲14国102个地区1990至2019年的逐日气温与死亡资料后指出,在引入高温预防计划之后,因极端炎热导致的死亡平均减少了25%。也就是说,将早期预警、面向公众的宣导、弱势群体保护和医疗服务调整结合起来,可以在相当程度上减少损失。WHO欧洲办事处上月11日也在声明中指出,近四年间欧盟(EU)及相关国家有20万人以上因热死亡,但大部分本可预防。
要提前防范损失,预警标准也必须改变。因为即便气温相同,实际死亡风险也会因地区人口结构、居住环境和医疗可及性而不同。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等中国研究人员利用中国国内气温与死亡资料,提出了以健康风险为核心的分级早期预警模型。其方式不是看最高气温是否超过某一水平,而是以实际死亡风险上升多少为标准发布预警。以该模型推算,中国337个主要城市每年热相关死亡为9万4008人,大幅高于原有中国气象局高温预警体系所捕捉到的1万4858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