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适合火车旅行的假期,今天说说列车。无论谁怎么说,日本都是“铁道王国”。近代日本是在邮政和铁路之上成长起来的,帝国也沿着铁路扩张。明治政府派出岩仓使节团赴美国和欧洲,学习近代国家的制度与铁路。此后铁路成为日本近代化的象征。后来它也成了侵略殖民地朝鲜和满洲的工具。南满洲铁道是支撑日本帝国大陆侵略的动脉,设计侵略朝鲜半岛的伊藤博文则在哈尔滨站结束了生命。
对日本人而言,铁路是日常中亲切的存在。铁路网如毛细血管般连接日本全境,每个小城市都有涂装着动漫角色的列车,像童话中的风景般奔驰。分秒不差的新干线、密集连接城市的电车、穿越海与山的地方铁路,都是颇具日本特色的风景。车窗外迎面而来的稻田与海洋、山村与小小站房,唤起乡愁。有时火车旅行比著名景点更长久地留在记忆中。
这样质朴的风景正在逐渐消失。消息称地方铁路接连停运废线。据日本国土交通省数据,1996年至2025年废弃的铁路约达1366公里。相当于整个铁路网的约5%消失了。尤其在北海道和东北地区,人口减少与老龄化相互叠加,废线接连发生。每天乘客不足10人的车站和无人车站,如今已不是特别的风景,而是日常。
在日本,铁路是维系共同体的生命线。对通学学生和老人等当地居民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双脚。轨道一断,青年便离开前往城市,商店关门,村庄老化得更快。轨道中断意味着居民的日常也随之停止。废线既是地区消亡带来的结果,同时也是催促地区消亡的导火索。
去年在北海道一个小小的废站,我切实感受到了这种现实。老旧的站名牌已经锈蚀,原本贴时刻表的地方挂着废站告示。站前不见人影,只有杂草丛生。曾经人来人往的朱鞠内站,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在广岛的艺备线、连接秋田与青森的奥羽本线、北海道的其他支线,也能看到大致相似的风景。各地方自治团体都竭力挽救地方铁路,但难以阻挡潮流。虽然投入公交车作为替代交通工具,但出行便利性不及列车。
位于鹿儿岛县指宿市的最南端铁道站西大山站,情况也没有太大不同。前方是平静的大海,后方是形似富士山的开闻岳高高耸立。简陋的无人车站里,摄影爱好者比乘客还多。列车缓缓驶入时,寂静的车站周边被快门声搅得热闹起来。为了看这片风景,人们不惜远道而来。连接风景与人的小车站,拥有召集人群的力量。在最北端的稚内站也是如此。旅客们忙着在“最北端车站”标牌前拍照。
十多年前的一个春日,我乘列车环游四国。沿着铁轨延伸的路上,濑户内海铺展开来,每个小站都有居民热情挥手。这是汽车旅行难以遇到的感动。直到那时我还以为铁路是支撑地方的日常。然而随着铁路一条条消失,像失去老朋友般的空落感涌来。在日本,铁路旅行不只是抵达目的地的过程。它是感受季节变化、吃着便当、遇见陌生村庄的旅程。随着废线增多,这份悸动也在消失。
如前所述,日本在亚洲最早建成近代铁路网。铁路建设技术和运营能力当时也是世界最高水平。日本帝国主义为殖民统治和资源掠夺,在朝鲜半岛铺设了铁路。如今这样的日本正在拆除轨道,岁月真是无常。
对地区消亡快速推进的我们而言,废线也是不远的现实。已有部分地方铁路因乘客骤减而陷入运营困难。当然,韩国的废线与日本性质不同。韩国大多是在KTX建设和复线电气化过程中,以新线路替代原有线路。这与因乘客减少和地区消亡而铁路本身消失的日本有所差别。即便如此,只要地区消亡不停止,我们同样难以避开忧郁的未来。地方铁路唯有在乘客与地区共同成长时,才能继续奔驰。
列车停驶之处消失的不只是轨道。还有人,还有村庄,还有记忆。日本地方铁路的废线显示,地区消亡已成为眼前的现实。或许某一天我们也会面对同样的风景。因此今年夏天,我想去坐火车旅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