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代社会,权力不再仅仅通过军事力量、贸易协定和技术实力来行使。越来越多的影响力正通过音乐、电影、时尚,尤其是饮食这样的文化来传递。在德里品尝配有泡菜的拌饭,或在首尔享用黄油鸡与馕(印度面饼),已不只是美食体验,而是接触一个国家的身份认同、价值观与传统的过程。由此可见,饮食外交(或称“美食外交”)把食物作为软实力手段,提升国家形象、对国际关系产生积极影响,并促进旅游与贸易。
印度与韩国不仅在经济增长上,也凭借影响全球饮食文化的菜肴不断扩大文化影响力。印度菜从莫卧儿帝国的宴饮文化,到连接欧洲与亚洲的香料贸易,一直扮演文化大使的角色,并影响了国际交流。韩国同样在与周边国家的外交往来中发展了饮食文化。尤其是新罗时代佛教的传播,推动了以发酵大豆酱和腌渍蔬菜为基础的精致寺院素食料理的发展,这也成为泡菜文化形成的重要基础。历史上,这些饮食传统促进了文化交流、强化了外交关系,成为两国代表性的软实力形式。
这充分体现了现代全球化的核心特征——全球本土化(Glocalization)。全球本土化指全球文化在保持自身原有身份的同时,融入地方文化并演化出新形态的过程。韩国饮食的全球化与韩流(Hallyu)不可分割。K-pop、韩剧、韩国电影与数字内容正在世界各地重新塑造韩国形象。这种文化吸引力并不止于屏幕。看过韩剧《文森佐》或《太阳的后裔》的海外观众,会自然而然地对炒年糕、拌饭、泡菜和韩式炸鸡产生兴趣。始于娱乐的关注延伸到消费与旅游,进而形成文化上的亲近感。
在这种文化关注的推动下,韩国对印度的食品出口在2024年达到3190万美元,其中韩国方便面成为最大出口品类。辛拉面和三养食品等韩国品牌积极推行反映当地消费者口味的策略,推出多种玛萨拉风味版本。此外,Lotte Wellfood和好丽友集团等韩国糕点品牌也以巧克力派为主打,在印度消费者中广为人知。
不过,印度饮食的全球化走过了与韩国饮食不同的历史路径。远在流媒体服务出现之前,印度饮食就通过移民、殖民时代的贸易和侨民社区,在英国、东非、加勒比、波斯湾和北美等地成为日常饮食文化的一部分。只是今天不同的是其影响力的规模与多样性。如今代表印度料理的已不只是咖喔——更准确地说,已不只是咖喱。多萨、比尔亚尼等地方美食也正被介绍到世界,韩国大型超市里也能轻易找到冷冻帕拉塔(印度式面饼)等产品。韩国人对印度饮食的兴趣持续升温,实际上韩国国内的印度餐厅里,韩国客人比印度客人更多的情况也不少见。韩国产业通商资源部通商交涉本部长吕韩九也曾表示自己爱吃坦都里烤鸡和蒜香馕。
韩国和印度的饮食在走向海外的过程中,都根据当地口味与文化发生了变化。在印度的一些城市,泡菜被融入帕尼尔菜式或街头小吃,诞生了在原有地方饮食中难以见到的新式融合料理。印度料理本身因各地所用香料和烹调方式不同,发展出多样形态。英国的鸡肉蒂卡玛萨拉、德国的咖喱香肠,也都是印度饮食与当地文化结合、以新形态重生的案例。这显示出发源于印度的咖喱经由英国扩散至全球,又在各地再度变形的过程。明治时代经英国海军传入日本的咖喱又扩散到韩国,这一过程同样展现了食物跨越国境不断变化与再诠释的面貌。这些变化并非真实性的丧失,而是文化适应与扩展的过程。
事实上,全球化为麦当劳、意大利披萨、瑞士的美极(Maggi)面等全球食品企业成功进入印度市场奠定了基础。土豆汉堡、帕尼尔披萨等反映当地饮食文化的策略赢得了消费者的响应。韩国企业也依托韩流在印度市场扩大版图,并适应当地饮食文化。许多韩国餐厅在拌饭、紫菜包饭等既有菜单中增加了素食选项;随着韩流走热,印度的麦当劳等全球快餐连锁也推出了韩式菜单。这是把韩流对印度年轻一代的文化影响力用作营销策略的案例。反之,印度餐厅也在持续本地化,例如推出加强辣味、符合韩国人口味的咖喱。
这正是全球饮食文化呈现的典型悖论:越是全球化的食物,越不会保持固定形态。全球化曾一度引发对“文化同质化”的担忧,但韩国与印度的案例恰恰相反。全球化未必削弱地方身份,反而可能在创造性回应地方市场需求的过程中,塑造出更鲜明的文化身份。
结果,食物如今已成为最有力的软实力之一。与政治或军事力量不同,食物会自然渗入人们的日常生活。人们可能对外国的政治影响力心生抗拒,但很容易对美食敞开心门。味道比外交更早建立亲近感。韩国很早就懂得这一点。
韩国政府把文化内容出口与饮食品牌化、旅游和生活方式营销结合起来,创造了协同效应。今天的韩国饮食享受着由K-pop、K-美妆、时尚与娱乐共同构建的文化生态带来的红利。韩国文化不只是作为商品,而是作为许多人向往的生活方式被消费。
印度最大的优势是多样性。从北印度浓郁的咖喱与馕、罗提,到南印度以米和椰子为基础的料理、西印度的古吉拉特素食文化,再到东北部的发酵食品,印度拥有广阔而深厚的饮食文化。加之Instagram、YouTube等社交媒体的发展,食物已成为代表性的视觉内容。介绍韩国与印度各种美食的美食短视频(Reels)每天触达数百万观众,正在塑造新的美食文化。
战略性地将本国文化推向世界的韩国与印度表明,“亚洲世纪”不只意味着经济增长,更关乎文化的可持续融合与扩散。在地缘政治紧张令国家间矛盾加剧之际,味道这一软实力依然拥有连接人们的力量。餐桌可以成为把世界聚为一体的独特而辛辣的方式。有时,共享的一餐比外交官更能担当强有力的文化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