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世纪的欧洲有一个地图上不存在的国家。它没有领土也没有政府,但牛顿、莱布尼茨、伏尔泰都是这个国家的公民。这就是后世史学家称之为“文人共和国(Republic of Letters)”的、超越国界、宗教与语言的知识分子网络。学者们通过书信和出版物即时分享新发现,并相互反驳、竞争。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出版后迅即传遍全欧洲,法国的拉瓦锡与英国的普利斯特里围绕氧气的发现展开竞争,都发生在这个舞台上。这是科学从个人的好奇心转变为共同体项目的时刻。
为这一松散网络搭建骨架的,是1660年创立的英国皇家学会。它以公开实验检验主张,并自1665年起发行世界上第一份科学期刊《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创造了今天同行评审制度的原型。如果说文人共和国是让知识越过国界流动的“软件”,那么皇家学会就是检验并积累知识的“硬件”。
然而,欧洲科学之所以爆发式加速,还需要第三个轮子。那就是科学被工程实现、工程积累资本、资本又重新投入科学的反馈回路。气体与热的研究催生了瓦特的蒸汽机,拉瓦锡的元素论通向19世纪德国的合成染料产业,法拉第与麦克斯韦的电磁学连接到电力产业。工业化积累的财富又回流到德国的研究型大学与威廉皇帝研究所、美国的贝尔实验室这样的国家规模研究体系。“科学即国力”的认识正是在这一时期诞生。这也是20世纪初列强以国家层面投资当下并不赚钱的量子力学与核物理的原因。
这一300年前的结构,如今在AI产业中几乎被原样重现。现代版的文人共和国已经存在。论文尚未经过审稿,一旦公开在预印本平台(arXiv)上,全世界即刻阅读,开源社区共享并改进代码。Transformer架构以一篇论文公开、成为全球AI生态共享资产的过程,与《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扩散惊人地相似。现代版的皇家学会也存在。汇聚了资本、人才与算力的前沿AI研究机构,是承接贝尔实验室谱系的制度性硬件。而第三个轮子——资本的再投资回路,正以史上最大规模朝着数据中心、半导体、电力基础设施运转。各国政府将AI指定为国家战略技术并展开投资竞争的景象,正是19世纪末的既视感。
历史给出的教训有两点。第一,进步的爆发发生在三个轮子同时转动之时。只有共享文化而没有资本回路,创意成不了产业;只有资本而没有开放网络,创新的速度就会死去。如今的AI,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三个轮子在全球规模上同时转动的局面。把它读作短期潮流,与把1780年的蒸汽机读作潮流是同样的错误。
第二,接入哪个生态系统,与个体能力同样重要。即便是托马斯·杨这样的天才,在文人共和国这片土壤之外,也开不出一半的花。国家也是一样。韩国在三个轮子中,已在制造与实现这一硬件能力上证明了世界最高水平。但在对开放知识网络的贡献度,以及从科学到产业、从产业再回到科学的资本回路的厚度上,课题依然不少。笔者在投资深科技初创企业时确认到的也是同一点。拥有出色技术的创业者很多,但该技术与全球知识网络和资本循环的接入有多深,则是另一个问题。
300年前的欧洲人以书信建立了共和国。今天,我们正以代码、论文和数百万亿韩元规模数据中心的算力,建立一个远比那更大的共和国。站在这个共和国的中心而非边缘,这将决定AI时代大韩民国的国力。
He is...
他领导专注深科技与物理AI的风险投资机构Gravity Ventures,并担任忠南地区唯一的Scale-up TIPS运营机构负责人。著有《AI帝国的钱》《鲸鱼的投资组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