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制劳动监管的语法正在改变。过去十余年的监管分为两条路径。英国、澳大利亚的现代奴隶制法和加拿大的供应链透明度法要求企业自行披露供应链中的强制劳动风险及应对努力;法国的尽责义务法和德国的供应链尽职调查法则课以核查并纠正包括强制劳动在内的人权侵害风险的义务。两者都只是引导企业自主改善,并未阻止产品本身的流通。但近期的趋势不同。美国《维吾尔强制劳动预防法》(UFLPA)和2027年12月生效的欧盟强制劳动禁止规定(FLR)从源头上阻断以强制劳动制造的产品进入市场。强制劳动如今已超越信息披露与改善的问题,成为涉及通关与关税的市场准入问题。
加速这一转变的是2026年6月2日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公布的贸易法301条调查结果。USTR调查了占美国进口99.4%的60个经济体,认定这些经济体未引入强制劳动进口禁令或未有效执行,并提议加征关税。对已有进口禁令制度或承诺引入的国家为10%,未有者为12.5%。韩国因没有专门的进口禁令制度而被列入12.5%对象。
美国为何打出关税牌?出发点是认为强制劳动如同“隐性补贴”般发挥作用。使用强制劳动的企业剥削工资,也不在改善劳动条件或核查协力企业上花费成本,成本被人为压低。国际劳工组织(ILO)估算此类非法利润每年达639亿美元。结果是正常生产的美国企业在国内外市场均遭受不利。例如在第三国出口市场,廉价的强制劳动商品抢占美国产品的位置。美国禁止进口的马拉维产烟草流入波兰、侵蚀美国产烟草市场份额即是典型例子。
此外在美国内需市场,强制劳动商品通过第三国中转、加工改变原产地,最终进入美国,威胁美国产品的地位。典型例子是太阳能面板的核心原料——中国产多晶硅。因涉嫌与新疆地区强制劳动有关联,美国阻断其进口后,外国企业将中国产多晶硅在东南亚加工为电池片和组件。成品的原产地随加工国而定,因此中国产原料便藏在“东南亚产”产品之中进入美国。USTR判断,得益于强制劳动,中国产多晶硅价格仅为非中国产的四分之一,面对以这种廉价原料制成的绕道进口品,美国太阳能产品在价格竞争中落后,生产因而萎缩。
当然,几乎所有国家都在国内禁止强制劳动。但美国的核心论点是,国内禁令只规制本国生产者,无法阻止廉价的强制劳动“进口品”进入市场与正常产品竞争。没有进口禁令的国家会成为强制劳动商品流入的通道,以及抹去原产地的“洗产地据点”,如此一来即便美国独自守住边境,也无法完全阻断绕道流入。这正是美国要求各国不仅“禁止使用强制劳动”、还要“禁止进口涉强制劳动产品”的原因。
这一举措立即触发了连锁立法。加拿大虽已同时具备供应链透明度法和进口禁令,但2020至2026年仅实际拦下2起涉嫌强制劳动货物,USTR因此将加拿大指为强制劳动商品的“再出口倾销场”。加拿大随即在判定十天后的6月12日提出大幅强化进口禁令的法案(Bill C-35)。与美国签署互惠贸易协定(ART)的国家动作更快。印度尼西亚依协定于今年4月制定了强制劳动商品进口禁令实施细则,被认定为“制度引入国”;半导体强国台湾承诺将美国关税法307条的判定与本地进口禁令挂钩,并率先发布了面向企业的预防指南。这些经济体均被划入关税10%区间。欧盟也在6月26日公开FLR实施指南,正式进入执法准备阶段。相反,韩国、日本、中国、印度等46个国家因缺乏相关制度而被置于12.5%区间。
这些变化对我国企业意味着什么?第一,受监管的市场增多。如前所述,强制劳动进口禁令正从仅限美国市场的监管扩大为全球市场的监管。如今不只是对美、对欧出口企业,所有引入进口禁令市场的出口企业都将接受类似审查。
第二,所要求的义务实际上更加沉重。进口禁令监管超越既有的“尽职调查”,还要求“可追溯性”(traceability)。欧盟FLR实施指南一方面表示不另行课以尽职调查义务,一方面建议自愿开展尽职调查。已做过尽职调查的企业可在调查对象中被排后,或提前结束程序。但在判断是否违规时,仅有尽职调查资料并不足够,还需要能回答产品中是否混入强制劳动原料的原料履历。因此指南明确表示,对可能混有高风险原料的产品,若无法以原产地证明书、原料与成品的衔接记录等可追溯性资料说明来源,将以此作为不利证据。美国UFLPA同样要求除尽职调查之外,还须以从原材料到成品的追溯资料证明不存在强制劳动,才允许通关。
第三,这一加重的义务不分企业规模地适用。既有的披露与尽职调查法制仅以一定规模以上的企业为对象。但进口禁令是以产品而非企业为单位运作,欧盟FLR和UFLPA都没有中小企业豁免。此前处在披露与尽职调查法门槛之外的中小出口企业,也无法回避进口禁令的门槛。
因此,韩国出口企业无论规模大小,都有必要对强制劳动高风险商品的原材料进行追溯和尽职调查,准备好举证依据。需要检视的不只是海外供应链。在国内,长期以来一直有人批评雇佣许可制对更换工作场所的限制存在构成强制劳动的可能,美国国务院在2025年人口贩运报告韩国部分也指出移住劳动者在派送过程中背负过高手续费债务入境的惯例。同年美国海关对全罗南道新安太平盐田的食盐发动了针对韩国企业的首个进口禁令措施(WRO),这一事实实际显示出国内工作场所的劳动问题可能立刻变成出口品的通关问题。期待我国出口企业持续关注各国监管动向,从容应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