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4 | 조상인 미술전문기자

没有不曾破碎的人生……越缝合越闪耀的“裂痕之迹”[赵相仁的美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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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3月25日,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幕的策划展题为“怪物般的美(Monstrous Beauty):中国风的女性主义再解读”。这个怪异的名字似乎与美术馆不相称,但其中有缘由。18世纪欧洲的一些批评家曾贬斥来自Tongyang的“中国风”怪异而不自然,而这次展览则以女性的力量反击了这一贬称。这是一场以女性主义视角重新解读历史的展览:源自中国的瓷器传入欧洲后,塑造了人们对Tongyang与异国的幻想,以及围绕女性、性与种族的观念。

在此备受关注的作品是李秀京(63岁)的《翻译的瓷器(Translated Vase)》,它在展厅中央的中庭迎接观众。将破碎的残片拼接起来、重生为“耀眼怪物”的形态,为整个展览拉开序幕。瓷片沿着金色的线条被拼接,形成流畅曲线的躯体。光滑并无魅力。作为裂痕痕迹的金,并非抹去瑕疵,反而使其更加突出。由此抵达更新、更强大的美。这就是美术家李秀京的《翻译的瓷器》系列。

如今如钻石般璀璨的名字,很少一开始就被推崇。文森特·凡高生前几乎卖不出几幅画,被称为疯狂的代名词;印象派的名字本身就诞生于批评家的嘲讽。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把首演现场变成了一片混乱。许多留名的天才在当时被视为怪人,有时甚至被当作疯子。璀璨的历史蕴含着克服的叙事。他们并未试图抹去那个被指为拙劣的位置,反而把它当作飞跃的跳板。正如不掩饰破损、用金相连的李秀京的瓷器。

起点是2001年意大利阿尔比索拉双年展。李秀京带去1947年金相沃所写的诗《白瓷赋》,念给当地陶工听,让他们仅凭想象烧制出十二件从未见过的朝鲜白瓷。回到韩国后,她在走访的陶瓷工坊里经历了震撼。她目睹了为保住名作的稀缺性而把完好的瓷器打碎的场景。她从被丢弃的碎片中捡起几块,反复拼合,体验到碎片合为一体的瞬间。这就是《翻译的瓷器》的出发点。

这项创作并不预先设定形态。它随碎片的引导自然而成。破碎处的裂缝(crack)用金(gold)相连。这与以修复为目的的日本金缮从进入方式上就不同。李秀京的“金”不是掩盖瑕疵的黏合剂,而是显露伤痕的笔触。为了让以金勾画的那条线承载更多表情,艺术家还学了五年韩国传统舞蹈。因为她把金线看作一笔而成的笔线。

《翻译的瓷器》通过2006年光州双年展在海外更为人知。2012年在国立现代美术馆“年度作家奖”展览上,她铺开了1000件小型作品。2017年受邀参加威尼斯双年展主题展,展出高逾5米的大作《仙境中的九龙》。对本国文物管理极为严格的意大利卡波迪蒙特博物馆,主动请她使用18世纪王室陶瓷工坊制作的瓷片创作,那两件作品破例成为美术馆永久馆藏。大英博物馆、普林斯顿大学博物馆、Leeum与国立现代美术馆等国内外知名机构都收藏着她的瓷器。

李秀京的创作并不只是“填补裂缝的治愈与恢复之作”。它从一开始就出发于交流的历史,出发于理解难以尽数的他者文化的努力。让破碎更加突出、在废墟中寻找光亮的那条金线,正是把苦难与危机转化为飞跃与机遇的“K”的坚韧力量本身。

大都会博物馆将李秀京高5米的大作购入永久馆藏。此前在2024年,首届阿布扎比公共艺术双年展唯一邀请的韩国艺术家就是她。如今我们可以在首尔清溪广场喷泉前遇见这段缘分。在克拉斯·奥登伯格红色麻花状的《弹簧》矗立之处,放着一块闪亮的金块。这是李秀京《曾在那里》系列中的一件。高丽末期崔莹将军曾说“视黄金如石”,而这件作品反过来让人把石头看得如金子般珍贵。这是心灵的炼金术。

起点是2015年康津白莲寺。她着眼于万物皆有佛性的教义,为在寺院院中捡到的石头贴上金箔,僧人便将其供入法堂永久安置。2017年的非军事区(DMZ)项目中,她把从全国收集来的石头放到DMZ的岩石上。如同把石头变成金子的炼金术魔法,寄托了盼望统一的心愿。作品前往阿布扎比公共艺术双年展的那天,她举行了演奏韩国传统音乐“口音”的行为表演。在抵达地,则以当地的传统音乐相迎。凭这一创作,她获得了第44届世宗文化奖。

卢浮宫的代表作之一《我也曾在阿尔卡迪亚》讲述的是连理想国也存在的死亡——在我们未曾察觉的时刻也始终在那里、无法回避的存在。令人想起尼古拉·普桑作品标题的李秀京《曾在那里》,同样以自史前起便默默注视人类兴亡盛衰的见证者为主角。清溪广场的这件作品,以首尔主山、清溪川旧水源地北岳山山顶的蟾蜍岩为母题制作。它由韩国的石头制成,但其普遍性跨越国界。

《月光王冠》是过于巨大沉重、无法佩戴、王冠本身成为身体的作品。远古人类是否真的看见过圣人身后的光环,而当进入父系社会后,它是否固化为世袭权力的替代物——王冠?据说艺术家的创作始于这样的疑问。曾任国立中央博物馆馆长的美术史学者金弘男于2017年发表的《狮子孔雀纹石》论文,从国立庆州博物馆室外3米巨石的纹样中揭示丝绸之路文化交流,这项研究给了她决定性的灵感。东西方的象征汇聚一处,促成了《月光王冠》。新罗金冠与百济金铜大香炉等古老文物,以及钵里公主传说这类口传故事,如历史的层叠般被容纳于一件作品之中。她说,古老的故事与我们每个人心中的原型记忆相似。正是在这种熟悉感的普遍性中,不仅韩国人,外国观众的共鸣也随之而生。

李秀京在首尔大学美术学院主修西洋画。对她而言,绘画既是才能与本业,也是治愈与修炼。近来李秀京沉迷于“每日素描”。

“看到甚至不惜说谎也总要给出答案的人工智能(AI),我觉得它很了不起,但也感到一种危机意识——它有一天连人类的无意识都会侵蚀。于是我想装备上AI无法掌控的、只属于人类的能力,即人类智能(HI)。”

艺术家每天作画写文,自愿接受作为讲故事者的严苛训练。2004年开始后中断的“每日素描”,去年4月重新展开,原本只想坚持一年的决心跨过年头,正朝着500件迈进。如蜘蛛吐丝一般,画与文不断变奏、增殖。这与输入提示词便倾泻出故事的机械式AI完全不在一个层次。她挖掘的是藏在熟悉背后的无数故事。碎片化的过往痕迹与古代记录、传说与口传,都是可无限展开的可能性的种子。艺术家把自己比作“沉甸甸的种子口袋”。

从李秀京的创作中可以看到“K艺术”的本质。无论瓷片、变成金子的石头,还是传说,李秀京选择韩国题材的理由并非为了展示韩国。她从自己与我们最深处、从最具真实性也最具地域性的叙事出发,培育出能让全世界人类共鸣的“普遍性的种子”。因此,K的韩国性并非把我们困在狭小篱笆中的封闭概念。它是完整地拥抱历史创伤与神话想象力、拥抱那深厚的韩国性,反而更坦然地走向并拥抱更广阔世界与他者文化的巨大意志与气象。正如李秀京以碎片折服世界各大美术馆的“翻译”,韩国美术也在把世界翻译进我们之中,不断扩张。在不丢弃破碎、以金相连的那个位置上,K的下一个故事正在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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