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清晨5点,笔者都会准时出门。沿着尚未日出的江边,穿过沉睡的城市奔跑。这是每天重复的事,并无特别之处。但跑久了,会明白一个事实:人生中重要的不是速度,而是持续。
跑步是诚实的。跑一次不会让能力提升,歇一天也不会立刻崩塌。只是每日的锤炼层层累积,在某一刻改变身体,最终连生活方式也一并改变。因此跑步超越了运动,成为一种哲学。只有今天跑、明天也跑的人,才懂得其中的意义。
小说家村上春树比谁都更理解这种哲学。他数十年来几乎每天跑步,跑完了马拉松,也挑战过超级马拉松。同时,他每天写作。对村上而言,跑步与写作并非两件事,二者都是以长呼吸锤炼自我的过程。
他把写长篇小说比作马拉松。仅凭最初的热情无法跑到终点。重要的是,像每天跑完既定距离那样,写出既定篇幅文字的力量。习惯重于灵感,持续性重于才华。村上文学的底色里,流淌着这种生活者的踏实。
想起不久前离世的画家大卫·霍克尼的一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霍克尼被称为现代美术的巨匠。但他真正的伟大,不在于已经获得的名声,而在于依然朝着新事物前行的态度。他晚年也没有停下。习惯了画布与颜料的画家拿起了iPad,把数字技术转化为自己的艺术语言。即便年过八十,他也毫不迟疑地学习和试验新的表达方式。
当许多艺术家停留在鼎盛期的风格时,他始终朝着下一片风景走去。因此他的一生看上去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他更接近不停奔跑的长跑者,而非全力冲刺的短跑型天才。就其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未让创作的火种熄灭而言,尤其如此。
回味之下,伟大的艺术家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相信执着的重复,而非闪现的灵感。畅销小说、巨匠的画作、耀眼的名声背后,有无数无人注目的清晨——推开工作室的门,填满空白的稿纸,忍受失败后重新开始的日子。正如马拉松完赛奖牌背后藏着数不清的训练时间,艺术同样是一个个重复的日子的总和。
今天我们生活在一个过于快速的时代。成功要快,成长也要快。社交网络服务(SNS)只展示别人的终点线。于是人们想要没有过程的结果,把缓慢的成长视作失败,把焦躁误认为热情。
然而人生中重要的成就,大多似乎是缓慢造就的。健康不会一朝获得,能力如此,信任亦如此。艺术也一样。不是一件作品造就艺术家,而是一生造就艺术家。重要的不是出发时多么耀眼,而是走自己的路走了多久。
笔者在清晨跑步中获得的最大教益也正是这一点:今天的5公里不会改变我的人生,但今天不放弃的态度最终会改变人生——这样的信念。村上数十年奔跑所体悟的真实,霍克尼以毕生创作所展现的真实,并无不同。村上跑着,霍克尼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