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的规律性、永恒与瞬间的交错、偶然与必然的相遇。方惠子的作品《宇宙之光》与《生命之光》完整地承载了光的这些属性。这两件作品曾于2001年在成谷美术馆个展中展出,此后成为国立现代美术馆藏品,我曾亲眼见过它们的制作过程。这不是在画布或纸张上完成的作品,而是将无纺布折叠后染色,并在其内外两面上色、加色而成。当时方惠子曾对笔者十分满意地说:“我找到了非常中意的底材。”
这种上色方式是对传统绘画背面着色法的应用。正因如此,具有厚度感的无纺布获得了微妙而有深度的空间感。作品的主调色是反复出现的金色与紫色。在色彩理论中,这两种颜色属于互补的对立色,但在这件作品中却自然融合,呈现出明亮的光的效果。
作家很早就对光产生了兴趣。幼年时在溪边看到阳光下闪烁的水波和浸在水中的卵石,便想把它画下来。她常回忆说,正是这样的记忆促使她后来创作以光为主题的绘画。她曾说过:“我深入思考来自太阳的光,以及从我们自身内心绽放出的光。”自1990年代起,她创造出作为宇宙膨胀或“无”之空间的空间。因为画面源于内在灵性的修炼,事实上它并非再现宇宙的形貌,而是通过专注、冥想、省察等获得的内在空间。这两件作品的画面,成为支撑体的褶皱与颜料的渗透、材料的性质同作家的呼吸与能量相互呼应的空间。含光而发光的创作过程,蕴含着作家之心与思索宇宙的省察时光。显现光的粒子并超越物质的创作,是一种冥想与修行的结果。光之气韵在画面中满溢扩散的构成,让人得以窥见作家的痕迹——她想以绘画呈现在浩大铺展的宇宙画面中作为光之种子存在的生命气息。
在美术学习初期,作家从具体表现形态的具象美术开始,但1950年代后期在担任现代美术助产角色的仁寺洞现代美术研究所学习期间,更深入地接触了抽象美术。她自1960年代初开始从事抽象美术。在创造光的画面方面,早期具有展现“创造发端阶段”的特征,后来逐渐发展为充满光的“空间表现”。自1999年起,她开始正式追求空白与充盈、物质与非物质、黑暗与光明等相对存在之间的和谐,由此诞生了这两件作品。尤其是宏观视点与微观视点的共存,创造出更为复杂微妙的世界。
事实上,作家在以传统方式制作版画、油画的同时,还长期修习书法;自1997年起虽以无纺布作为底材,但颜料几乎全部使用天然材料。作家开始积极使用天然材料,始于她在普罗旺斯地区采石场发现散发光芒的矿物之时。作家希望将源自这些天然材料的光结合到画面上,她将这一过程表述为“通过作品提示一种得以受气的途径”。她逐渐实验各种底材、颜料与材料的结合,其中也包括韩纸。如此,湿壁画、圣像画、版画、韩纸等材料实验,是她在打破自身局限的同时确立自我表现方式的努力的一部分。作为2000年代对光的关注的顶点,晚年她还制作了彩绘玻璃。从对物质的体验出发,追求形象并修炼内心的方式,展现出作为物质与现象的光自成秩序的新的创造过程。
作家力求实现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和谐的态度极具实践性。她在法国与家人长期生活,但葡萄酒喝得极少,记忆中她喜欢能感受季节的清淡时令野菜小菜。此外,作家长期每天早晨冥想并修炼气功,尤其把自2000年起驻留的英恩美术馆(原庆安创作工作室)的工作室视为极佳之地。她说“清空内心,等到内在的涌动升起、促使我开始创作”,这句话意味着创作过程即修行过程。
作家从某一刻起在佛教影响下进行创作,以赞叹自然、礼赞生命的方式,始终对生命的多样性、丰盈与神秘感到惊异。往来于首尔与巴黎创作的作家,以定居英恩美术馆工作室为契机,唤醒了新的时空感觉,正式展开对宇宙的省察与对光的思索。在京畿道广州的自然与空气中受到感化的作家,通过全面抽象作品展现了宇宙与自然的无限变奏。因此这一时期作品的特征扩展为超越平面、以圆筒形装置或自天花板垂至地面等空间装置性要素。她曾梦想重回那间工作室创作,但不幸在新冠时期于与家人共同生活的阿茹去世,化作天上的星星。英恩美术馆至今仍保留着仿佛作家生前仍在其中创作的工作室,让人感受到她的余韵。
方惠子说过:“因为画来自内心,所以作家必须精进自己的内在”,也因此“唯有让内心微小的光之种子萌芽才有可能”。她相信,在宁静、冥想、沉默中反省自身、走向自我的极致时,便能抵达终极的宇宙世界。作家生前每次个展开幕都会与观众一起唱一首歌,那是童谣《蓝色的心 白色的心》。以“如果我们心中有光~”开头的歌词,很好地体现了作家的创作态度。作家还以诗留下了许多连绘画也无法表现的心之光。她的文学成就相较美术未获得应有评价,但由此也可推想作家以多么多样的方式修养自身。让我们透过作家的诗打开心门,睁开看见内在之光的眼睛。
自事物深处涌出的光,
自心中流出的光,
光穿透内在世界的黑暗
缓缓开启
灿烂照亮宇宙万象
心之眼开启
隐藏的影像便豁然显现。
方惠子的作品《宇宙之光》与《生命之光》参展于国立现代美术馆清州馆举办、持续至9月27日的“方惠子——向天地播撒心之光而行”。/ 柳志然 国立现代美术馆藏品资料科长
★方惠子(1937~2022):方惠子1937年生于京畿道高阳郡(现首尔市广津区),毕业于首尔大学美术学院,1961年在国立图书馆举办首次个展。此后赴法国,在国立高等美术学院(ENSBA)等处学习,1967年在巴黎弗洛伦斯·休斯顿布朗画廊举办首次海外个展,在欧洲画坛声名初显。此后往来于法国与韩国,在现代画廊(1976·1982·1994)、巴黎韩国文化院(1988·1996·1998)、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1991)、首尔成谷美术馆(2002)、首尔换基美术馆(2007)、京畿道英恩美术馆(2009)、巴黎赛努奇博物馆(2019)、巴黎蓬皮杜中心(2024)等举办约80次个展,并参加了众多联展。
尤其在法国世界文化遗产沙特尔大教堂,永久安置着她制作的4件彩绘玻璃。她曾于1989年获摩纳哥国际现代美术大奖圣文化奖,并获2008年大韩民国美术人之日“海外作家奖”、2010年“大韩民国文化勋章”、2012年“韩法文化奖”及“照亮世界的女性文化艺术人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