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柏林度过研究年。独自在街区散步的时间最为惬意。走着走着,嵌在住宅前人行道砖石中的小铜板会绊住脚。那是“绊脚石”,德语称“斯托尔珀施泰因”。这是在被纳粹带走的犹太人最后居住的房屋前,一块块嵌下的追思铜板。上面刻着姓名、出生年份、被驱逐的日期以及被杀害的地点。它不是华丽的纪念馆,而是放在日常的人行道上,让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能与之相遇。只有显眼、只有绊到脚,人们才会真正停下。
还有一样引人注目的东西——鸟。虽是市中心,鸟却格外多。柏林全市面积的20%被森林覆盖。战后成为废墟的空地重新变成了公园和森林,柏林墙所在的旧边界线变成了160公里的绿色步道。破坏的历史反而造就了生态系统。
无论是追思的文化,还是鸟类的栖息地,都因为有长期用心经营的根基才成为可能。作为媒体研究者,我自然想到新闻生态系统。谷歌在上月举行的年度开发者大会上宣布,将把搜索彻底改造为人工智能(AI)答案引擎,并自称这是“25年来最大的变化”。如今谷歌把AI生成的答案摆在链接之前。用户只看AI给出的答案,停留在谷歌内部。媒体的报道得不到点击。据路透社新闻研究所数据,2025年一年间,谷歌带给全球媒体的流量减少了33%。已有部分媒体报告称其90%的流量消失。在所有新闻都经由门户网站的韩国,这一冲击更为直接。门户网站曾掌握流量的位置,如今或将被AI取代。“零点击”时代已经开始。
指导新闻学专业研究生的论文时,能看到趋势。身为现职记者的学生最近带来相似的主题:AI新闻摘要、自动生成报道、算法推荐。这些都是他们在采访一线直接碰到的问题。其中一名学生提出的问题留在我脑海里:“读了AI摘要报道的读者还会去找原文吗?”消费了摘要的读者已经觉得自己读完了,没有理由点击。订阅和广告收入都不会随之而来。那么采访成本由谁承担?谁还留在现场?鸟栖息的森林正在消失,光把鸟带来是不行的。
柏林的绊脚石比宏大的纪念馆更长久地留住记忆。因为它嵌在日常之中,显眼、绊脚,让人停下。新闻生态系统也是如此。仅靠记者一个人奔走,森林不会形成。只有当读者越过摘要去寻找原文并选择订阅,当广告主承认新闻的价值,当平台为报道正当付费,当政府支持优质新闻时,生态系统才能得以维持。在算法冲刷而过的事物之间,让人绊住脚而停下的新闻——守护那块绊脚石,不只是记者一个人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