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6

[轮值]一部台湾小说与殖民地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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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提到台湾,最先想到的就是半导体。仅仅几年前,台湾还是珍珠奶茶、夜市和芒果冰的国度。但现在不同了。每当新闻提到台湾,台积电便自然随之出现。这是一个撼动世界经济与技术霸权的巨大名字。也正因如此,台湾不知何时不再是遥远的岛国,而像是走到我们身边的邻居。

然而最近我遇见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台湾。那是在阅读今年台湾首部获得布克国际奖的小说《1938台湾旅行记》时。取代半导体工厂的是市场巷弄的气味,取代最尖端技术的是食物的记忆,取代经济新闻的是人的心绪,在我眼前铺展开来。

这部小说正如书名所示,在1938年的台湾旅行。一位日本女性与一位台湾女性一同坐火车游走岛上各处。她们吃饭、交谈、眺望风景。翻动书页时,仿佛冒着热气的包子与清香的茶味都传到了鼻尖。可奇怪的是,在那些美味食物之间,“殖民地”一词如影子般渗透进来。

那一段久久留在我心里。对身为韩国人的我而言,日本殖民统治时期处在相对清晰的记忆框架之中。那是抵抗与独立、掠夺与解放的叙事。当然其中也存在无数个人的故事,但大的脉络如此。日本帝国是必须抗争的存在,殖民地经验是需要克服的对象。

但《1938台湾旅行记》所呈现的景象颇为不同。小说中的台湾人使用日语、接触日本文化。但他们也并未因此成为日本人。日本人与台湾人之间同时存在亲近与距离感。亲密与陌生奇妙地混杂在一起。就像坐在同一张餐桌前吃着同样的食物,却各自怀抱不同记忆的人们。

想来,台湾的殖民地经验与韩国看似相似却又不同。两国都曾受日本帝国统治,但那段记忆留在当下的样貌并不相像。在韩国社会,殖民地经验至今仍是民族认同的重要部分。相反,在日本统治之后立刻经历国民党政权威权体制的部分台湾人心中,日本殖民统治时期既是压迫的记忆,同时也是现代化的记忆。

我对这种差异感到有趣。我们常常只想用一种情感去记住殖民地经验。愤怒、指责,或者试图遗忘。然而真实的历史并非如此简单。即使在殖民时代,人们也恋爱,也结交朋友,饿了也要吃饭。即使在残酷的帝国政治之下,日常依然继续。

《1938台湾旅行记》的特别之处正在于此。这部小说里没有出现宏大的英雄。取而代之出现的是食物。一碗面、一块点心、一杯茶。而恰恰是这些食物在为历史作证。帝国制造国境,而食物跨越国境。殖民统治结束了,味道却留了下来。日式烹调法渗入台湾饮食,台湾的风味又渡回日本。

或许可以说,历史有时比文献更久地留在舌尖。读这部小说时,我好几次同时想起韩国与台湾。想起穿越同一时代却怀抱不同记忆的两个社会,想起受了同样的伤却以不同方式保存疤痕的人们的故事。或许理解历史并不是拥有相同的记忆,而是理解彼此不同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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