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档名为《黑白厨师》的节目在Netflix上热播。然而看了这档节目,人们会产生一种错觉,似乎今后所有食物都必须走向高级料理。而且还会产生另一种错觉:既是高级料理,首先在造型和香气上就必须具备极为漂亮的色彩、形状与香味。
正因为这种错觉,食物究竟有多美味、多健康反倒成了次要问题,美食家们甚至把源自宫廷料理的法国巴黎菜列为高级料理的代表。仿佛食物以多么漂亮的形态被端上桌,已经成了判定高级料理的标准。令人遗憾的是,在我国,这种西式视角不知何时也正在变成判断食物价值的尺度。我想反对把这种标准用作评判韩餐价值的指标。我认为《黑白厨师》正是这一潮流的代表之一。
法国菜至今仍是世界美食家公认的高级料理,对此我无意置喻。事实上,举世闻名的法国菜源自法国王室料理(宫廷料理)。18世纪波旁王朝在法国大革命中崩塌,大批宫廷厨师突然被解雇、无处可去。他们不得不走出宫廷开设餐馆,以曾献给国王的宫廷菜为中心制作售卖,这便是现代法国菜的起点。这些宫廷厨师原本在宫中一心研究如何让国王吃得美味,如今把国王吃的菜卖给普通人享用。于是,国王所食的宫廷菜进入平民餐桌,确立了法国菜的地位。当然,除宫廷菜之外,法国各地也有各自的地方菜,法国王室料理的根也并非只在法国。
近来我国研究宫廷饮食的人也越来越多。人们试图以一种高贵性来切入,仿佛我国宫廷料理与法国王室料理是同一种结构。但法国王室料理与我国宫廷料理在诞生目的和根源上并不相同。一般而言,宫廷料理应指在世的国王所食之物,但在我国,更准确的表述是:在宫中制作的料理才叫宫廷料理。也就是说,在我国,宫廷料理与其说是为在世国王而做的饮食,更准确地说是为已故先王的灵魂而做的饮食。查看记录朝鲜时代国王饮食的“单子”记录可知,国王所食之物与用于仪礼、出行、祭礼的饮食显然不同。
那么我国宫廷饮食的根源又在何处?我们的祖先中,男子一般把“做饭养活孩子不让他们挨饿”这件事排除在男性领域之外。相反,男人们把做饭视为乡下妇人干的活,由此形成了贬低本国饮食的氛围。这就像当时的儒生、士人把我们的文字韩文称作“谚文”、没读过书的人用的文字而加以轻视,只把会写汉字的人当作真正的两班一样的风气。当时的传统饮食虽是国王喜爱常吃之物,人们却认为应当进献更体面、更新奇的饮食,也认为仪礼或祭礼饮食应另立一套。于是他们四处寻找这样的饮食,却找不到合适的书。
于是,朝鲜时代从未下厨的士人(男性)开始研读中国的食书,并以此为基础著书。洪万选的《山林经济》便是当时问世的代表性食书。此书以中国的《齐民要术》《居家必用》为基础写成,是我国人首次撰写的烹饪书。当然,该书并非以韩文,而是以汉字写成。其后柳重临在《山林经济》中插入若干本国饮食加以增补而刊行的,便是《增补山林经济》。这正是我国大豆酱、清麴酱等饮食记录首次出现在《增补山林经济》中的原因。同时,这部《增补山林经济》的记录也为今天许多人主张“我国饮食大多诞生于18世纪前后”这一谬误提供了借口。不过,以发酵食品为主的传统饮食,在气味和安全性方面确实不便于长距离运送。从这个角度看,我国饮食有不适合用作长途移动的仪礼、出行所用宫廷饮食,或书院祭礼、祭祀所用宗家饮食之处,因此以油烹制的中国起源饮食占据了宫廷饮食的位置,也绝非偶然。
把我们的母亲们数千年来发展起来的本国传统饮食,相对于宫廷饮食、宗家饮食而低划为庶民饮食或平民饮食,并不可取。高级料理的标准应当是:活着的人能安全、有体面、美味地享用。仅凭“在我国宫中制作”这一条理由,并不能成为我们的宫廷饮食,也不能成为我们的高级饮食。
我们的传统饮食也没有非要发展成高级料理的理由。希望高级的造型与色彩不要成为首要的选择标准。若健康的饮食能成为选择标准之一,那就更好。守住传统的价值与故事,反倒更有可能发展为高级饮食。应当走向让全球各国人吃得美味、常被选择并喜爱的饮食。现在正是我们该思考本国饮食如何走上发展为全球高级饮食之路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