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在数个世纪里几乎惊人地未曾改变。学生在规定时间聚集到教室听教师讲课,用作业复习所学内容,通过考试确认理解程度,然后进入下一单元。这一熟悉的场景几乎原封不动地照搬了工业化时代的工厂模式。问题在于,我们所有人都已经知道,这种方式并不是“最有效的教育”。尽管如此,惯性依然强大。不仅是学校,连课外教育市场的补习班,韩国教育的景象仍以单向讲授为主。
笔者在大学站上讲台,同时也持续面向高中生开展阅读志愿活动。在这两个场合遇到的学生,表情有一个共同点:听而不问,背而不思。这份责任不能归咎于学生。因为我们所构建的教室结构本身,就被设计成如此运作。
“作业的终结”已经开始
人工智能(AI)的出现正在这一古老结构上撕开决定性的裂缝。最先动摇的是“作业”。学生向AI询问答案的瞬间,想通过作业获得的学习效果便急剧下降。事实上这种现象并不全新。自互联网普及的1990年代以来,通过搜索进行的“复制粘贴式作弊”早已广泛蔓延。AI并没有制造出原本不存在的问题,只是让早已进行中的趋势更加加速。
只是AI之后的景象颇为不同。作弊不再是“特别的事”。美国名校普林斯顿大学废除了延续133年的无监考考试传统,今年恢复了监考员制度。韩国名牌大学里,“AI作弊”也成为公开的话题。更大的问题是,区分一篇文章是AI生成还是人写的技术手段实际上正在消失。检测器总是慢一步,模型每个月都更加精巧。
如今学校和教师面对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AI的使用允许到什么程度?”越是拖延这一问题的学校,将承受越大的混乱。
1970年代的计算器,2020年代的AI
有趣的是,我们已经经历过类似的场面。1970年代初,便携式计算器首次出现在教室时,教育界的第一反应近乎排斥。担忧基础运算能力退化的声音很大。然而仅仅几年后,气氛便发生反转。1980年,美国全国数学教师协会(NCTM)正式建议“所有年级都应积极使用计算器”。1970年代初开始的争论,不到十年官方立场便被推翻。
正如计算器的出现并未让学习数学的必要性消失,AI的出现也不会让批判性思维与写作训练的必要性消失。恰恰相反。在AI轻易给出平均水准答案的时代,怀疑并验证这些答案、用自己的语言重新建构的能力愈发珍贵。
布鲁姆的“2西格玛”难题与AI这一答案
这里有必要重新翻开40年前发表的一篇论文。那是1984年教育心理学家本杰明·布鲁姆(Benjamin Bloom)发表的《The 2 Sigma Problem》。他以实证方式证明,接受一对一个别辅导的学生,其成就远高于普通教室的学生,无法相提并论。这是当时颇为震撼的结果:即便是普通学生,只要接受个别辅导,也能跃升至前2%的水平。
布鲁姆的发现给教育学界留下了深刻课题:“如何在集体教育中也实现一对一辅导的效果?”无数研究尝试过,答案却总是一样:既有能力、又能适用于任何人、成本还低廉的私人教师——在现实中培养出这样的存在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因此“2西格玛问题”作为近40年未解的难题留存下来。
然而如今,AI恰恰抵达了那个位置。能够记住每一名学生的学习历程、诊断其弱点、并且永不失去耐心地反复给出同样讲解的AI教师出现了。可汗学院开发的教育用AI“Khanmigo”是展示这一可能性的最前沿案例。
即便如此,学校不会消失
无论AI性能多么优异,要取代学校本身仍很困难。正如学校漫长的历史所显示的,教室是超越“知识传递”的空间。它是与朋友一起解题、习得协作技巧的地方,是在争执与和解中培养社会性的地方,是通过教师的目光与鼓励培育自我效能感的地方。即便身旁有优秀的AI教师,教室仍在其之上叠加了绝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
只是明确的变化是存在的。AI能更系统地帮助教师备课,把单向讲授转变为学生主动参与的课堂。它减少教师用于单纯知识传递的时间,使其能把更多时间用于与学生有意义的互动——讨论与反馈,以及情感交流。那么陷入危险的不是“学校”,而是千篇一律的讲授式课堂本身。
学生将提出的问题,学校必须回答的问题
不久之后,学生几乎在自己所做的一切事情中都会把AI置于身旁。而他们会向教师提出新的问题。
“这份作业非要我自己做的理由是什么?”
“在AI会告知答案的时代,学习意味着什么?”
“怎样运用AI才对我的人生有帮助?”
如果学校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学生就会到教室之外去寻找答案。所幸答案的线索并不遥远。教学的本质不在于告知正确答案,而在于教会提问的方法。AI能迅速给出正确答案,却无法提出问题。提出好问题的能力——那正是今后教室应当培养的核心素养。
认知的转变先于一切
归根结底,首先要审视的或许不是技术,而是我们自身的认知。讲授式课堂高效且不可避免这一长久信念,如今也该回头审视一次;AI也更像是应当循序渐进驯服的工具,而非必须阻挡的威胁。而为了明智地使用这一工具,虽然听来矛盾,却更需培养人类独有的思考力与表达力。我们需要重新面对的真相正是如此。
我们此刻正站在教育方式从根本上被重构的时代门槛上。AI同时提升教师与学生的能力,重构学习经验,并首次为迄今无人解开的2西格玛问题提出现实的答案。这不是该畏惧的事,而是该准备的事。改变教室景象终究是为了学生,而为了学生的事,也就是我们社会的明天。
曾经接纳了计算器的那间教室,如今再次站在AI面前。
-2西格玛问题(The 2 Sigma Problem)
这是1984年美国教育心理学家本杰明·布鲁姆(Benjamin Bloom)提出的教育学概念,指接受一对一个别辅导的学生平均成绩比普通教室学生的平均高出两个标准差(2σ)的现象。简单地说,在集体课堂中处于中等水平(100人中第50名)的普通学生,一接受个别辅导便跃升至前2%(100人中第2名)的水平。布鲁姆面对这一结果并未欢呼,而是陷入深深的苦恼。若个别辅导如此有效,为何不能提供给所有人——答案是成本与人力的局限。“明知最好的教育方法却无法给予所有人的困境”,因此他将其命名为“问题(Problem)”。
-Khanmigo
这是全球最大免费在线教育平台可汗学院(Khan Academy)于2023年与OpenAI合作推出的教育用AI私人教师。名称由“Khan”与西班牙语中表示朋友的“amigo”组合而成,寓意“学生身旁亲切的引路人”。最大的特点是,即使学生询问不会的题目,它也不会直接告知答案。它转而以苏格拉底式问答法反问“你解到哪一步了?”“在这一步卡在哪里?”,引导学生自行得出答案。它不止于辅助数学解题,还广泛支持写作反馈、与历史人物的虚拟对话(例如与本杰明·富兰克林辩论),以及协助教师备课与评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