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28日,阿拉伯联合酋长国(UAE)正式宣布退出阿拉伯国家石油输出协商机构欧佩克(OPEC)。这是自1967年加入以来约60年后的分手。美国总统特朗普立即发出欢迎信息,韩国媒体的分析也像事先约好一样汇聚到同一个方向:UAE正式加入亲美阵营。
这是有趣的解读,但从当地来看却难以认同。因为这一事件的意义远远大于简单的亲美站队。结果上美国确实获得了反射利益,但不能把这一点还原为UAE的动机。
过去两个月里,UAE对围绕自己的几乎所有国家都积累了深深的失望。然而这种失望没有以愤怒的方式爆发,而是整理为退出OPEC这样一个冷静的选择,其中自有原因。UAE早已过了满足于中东周边国家这一位置的阶段。这次事件是这一变化首次向外部显露的信号。
对沙特阿拉伯的失望
此次UAE退出OPEC,受打击最大的国家无疑是沙特阿拉伯。两国在过去30多年间实际上被捆绑为一个阵营行动:同为海合会(GCC)成员国、同为逊尼派君主国、同处亲美阵营。在卡塔尔断交事件中也站在同一边。问题在于,这一同盟关系的结构是,每到决定性时刻都让UAE承担损失。
从OPEC的配额问题开始就是如此。UAE实际日产能为480万桶,但分配的配额只有330万桶左右。相当于每天可以开采的150万桶被封在地下。据前驻沙特代办文炳俊介绍,由此造成的UAE机会成本每年约达60万亿韩元。同期沙特在1200万桶产能中维持了1100万桶左右的配额。按比例计算,损失的分量根本无法相比。
此外,沙特的“愿景2030”又构成另一重压力。沙特一直要求跨国企业将中东地区总部从迪拜迁往利雅得。这是一种前辈国家正面侵蚀迪拜30年来积累的商业枢纽地位的结构,而且拿的还是几乎完全复制迪拜模式的蓝图。
决定性的分水岭是此次伊朗战争。当伊朗出于报复向海湾地区发射导弹时,受损最大的国家出人意料地是UAE。迪拜机场一度关闭,杰贝阿里港的物流出现障碍。然而同为GCC盟主的沙特却保持沉默。即便不进行军事介入,连“伊朗若动GCC成员国,我们不会坐视”这种程度的政治信息都没有。文前代办评价说:“沙特明明有能力挡,却没有挡。”
点火的朋友、射导弹的邻居、转身离去的保护者
以色列和伊朗是在此次战争中对UAE造成直接危害的国家。首先,以色列是2020年通过《亚伯拉罕协议》新结交的外交伙伴。然而这个伙伴单方面激化与伊朗的战争,把整个街区都点着了。导弹落到UAE领土上的直接原因提供者实际上就是以色列。伊朗则是更复杂的对象。它是迪拜城市形成的根源,有50万本国国民居住在那里,也是UAE的第二大贸易国。这样的国家发射了导弹,甚至被弹片击中身亡的人中还有伊朗人。
此次战争也让UAE对美国产生了深深的失望。过去20多年,UAE是美国在中东能够拥有的几乎最堪称典范的伙伴。阿尔达夫拉美国空军基地就在其领土上,引进了天文数字规模的美国武器,还是美国主导的2020年《亚伯拉罕协议》的首个签署国。可以说美国要求的几乎全都答应了。
然而UAE的评价是,美国在此次战争中表现出的态度与这份奉献不相称。首先,对伊朗空袭行动,美国没有向UAE充分事先通报。因此UAE领空和附近海域成为实质性的作战空间,结果本国领空被关闭,霍尔木兹海峡物流瘫痪,伊朗的报复导弹落在UAE领土各处,造成巨大损失。关于损失的赔偿或补偿讨论实际上也没有,气氛就是“既然是同盟国就该承受”。
UAE此前向美国发出的信号是明确的:我们是你们最忠实的伙伴,作为代价,期待在困难时受到保护。这场战争证明了这笔交易只运转了一半,即UAE付出了成本却没有得到相应的保护。
在这种情况下,把UAE退出OPEC解读为对美国忠诚的信号很难成立。相信通过忠诚还能得到更多的国家不会这样行动。相反,这场战争给UAE的教训是:“依赖别人,就无法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从UAE的立场看,这场战争留下的结论很明确。老大哥国家(沙特)到最后都保持沉默,保护者(美国)不打招呼就把自己拖入战争,新伙伴(以色列)在街区点了火,老邻居(伊朗)向自己家里发射导弹。而这本是一场与自己完全无关的战争。到了这个地步,就不是责怪谁的问题了。得出必须寻找另一条路的结论是自然的。
新坐标与韩国的位置
从这一脉络看,退出OPEC的定位就清晰了。UAE对所有人都感到失望,但现实中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清算一遍。对美国的安全依赖太深,而伊朗在地理上又太近,不能一味当成敌人。结果,最先能动手处理的对象只有一直对其指指点点的沙特。因为OPEC正是迄今沙特对UAE造成最直接经济损失的舞台。
然而这一决定的真正意义并不只在于整理与沙特的关系。更大的图景是UAE的身份转换。
UAE摆脱“GCC一员”这一区域框架的举动已在多个领域展开。在AI领域,通过微软对G42的投资、引进OpenAI数据中心等,与全球大型科技企业直接交易,正巩固中东AI枢纽的地位。在金融领域,正培育迪拜DIFC和阿布扎比ADGM这两个基于英美法的国际金融特区;在外交上,也迅速增加了与印度、韩国、英国、法国的双边协定。
这些举动的共同点只有一个:UAE如今再也不需要沙特这一地区强国的批准或同行。UAE已经越过作为GCC这一区域俱乐部成员行动的阶段,开始把自己定义为全球枢纽本身。退出OPEC是这一潮流最可见的信号。这既是不再承受30年等级秩序中所受损失的宣言,也是自己已不再是地区霸权一部分的自我宣言。
这一变化对韩国意味着什么?
所幸韩国不属于UAE失望名单上的任何国家。相反,UAE是真心喜欢韩国的少数国家之一。韩国与UAE结成特别战略伙伴关系,在由巴拉卡核电站项目奠定的信任之上,韩国防务产业以“天弓-II”等项目搭上了这条船。总统穆罕默德·本·扎耶德的亲韩举动也一贯如此。
UAE越是走出GCC这一狭窄舞台、转向全球直接交易,与韩国的合作空间反而看起来会更宽。UAE不把韩国看作像美国或沙特那样必须仰视的上位伙伴,而是视为可以平等交易的技术伙伴。从核电、防务延伸到AI、太空、数字基础设施。UAE重新确立自身坐标的这一时期,对韩国而言是机会之期。
然而要抓住这一机会,首先必须改变视野。把UAE退出OPEC读作向美国站队的分析,最终会让人始终看不到他们究竟走向何处。这次事件不是一个决定投靠美国的国家的故事,而是一个走出30年阿拉伯等级秩序、开始独自站立的国家的安静独立宣言。
He is...
·曾在韩国做过6~7年记者、报道产业与经济,2017年移居迪拜,目前在迪拜的航空公司(阿拉比亚航空)担任副驾驶。分析阿联酋、沙特阿拉伯、卡塔尔等海湾富国的产业、局势与文化环境并介绍给韩国。
·毕业于延世大学经济学系,在韩国艺术综合学校取得艺术经营硕士学位。著有《比想象中更近的中东》《原原本本的阿联酋》等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