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订欧盟(EU)《企业可持续性尽职调查指令》(CSDDD)等法规的综合一号指令[Directive (EU) 2026/470]已于2026年3月18日生效。此次修订的话题集中于适用范围缩小与实施延期,但韩国企业更应关注的是CSDDD所要求的尽职调查方式本身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先说结论:“向所有一级供应商发放同一份问卷”式的形式化尽职调查已不再具有正当性,风险导向尽职调查(risk-based due diligence)的原则更加明确。
综合一号指令所强化的风险导向尽职调查框架,在影响识别程序中具体化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范围界定(scoping)”。适用企业不是对自身、子公司及整个供应链进行一律排查,而是应基于“合理可得的信息”,识别出负面影响发生可能性高且严重的一般性领域。在这一阶段,原则上不直接向供应商索取信息,而是基于公开及外部资料识别风险领域,以有意降低负担(序言第39条)。第二阶段“深度评估”仅限于就此识别出的优先领域开展。在该阶段,向供应商索取信息也限于“必要范围”之内,特别是对员工人数不足5000人的供应商,只有在“无法通过其他方式合理获得信息时”才可提出要求。此类限制旨在减少此前适用企业向所有供应商一并发送同一份自我评估问卷(SAQ)而给中小及中坚供应商造成的过度信息提供负担,即所谓的“层层下压效应(trickle-down effect)”(序言第41条)。
此外,综合一号指令在已识别影响的优先顺序设定(prioritisation)程序中也进一步突出了风险导向原则。受资源限制而无法同时处理所有负面影响的企业,可按严重性和发生可能性确定优先顺序,分阶段应对。新设了免责规定:企业若已合理确定优先顺序,仅因未能解决重要性较低的负面影响,不会受到处罚(第9条第4款)。监管机构在判断是否处罚及处罚幅度时,企业优先顺序决定的合理性也是明示的考量因素(第27条第2款)。最终,“排查了多少家供应商”不再是关键,“优先顺序把握得多准确、对严重风险处理得多深入”成为责任判断的核心标准。
当然,也有批评认为,风险导向尽职调查若流于形式化的程序履行,可能仅止于表面合规(cosmetic compliance)。有人担忧,如果不直接向供应商索取信息而仅依赖外部公开资料,可能会遗漏价值链深处的实际风险。也存在演变为“被程序束缚的尽职调查”的风险——程序履行充分,但结果上无助于保护权利持有人。
然而,风险导向尽职调查要求的是聚焦风险,并不能为回避风险提供正当性。CSDDD明确规定,企业应将独立报告、行业倡议以及通过申诉处理渠道收到的信息用于尽职调查,并规定申诉处理渠道本身须以公平、可及的方式运作。而且,若认定企业收到的申诉具有合理依据,该负面影响即视为已识别的影响,企业须承担后续措施义务(第14条第3款)。最终,如果企业本可充分知悉权威公开报告或公司内部收到的风险却未将其纳入风险评估,那么这就不是合法的风险导向尽职调查,而是违反尽职调查义务。
这种风险导向方法的本质在法国法院近期的判决中得到了明确确认。2026年3月12日,巴黎司法法院认定,化妆品集团伊夫黎雪(Yves Rocher)的母公司本可通过国际劳工组织专家委员会报告、收购前自行开展的社会审计报告等公开及内部资料充分知悉其土耳其子公司存在侵犯结社自由的风险,却未将其纳入风险映射,这违反了法国尽职调查义务法。事后更换管理层或达成和解也无法弥补事前预防义务的违反。归根结底,基于“合理可得的信息”的范围界定,意味着企业有义务认真审查其已持有或可合理获取的资料。
另一方面,综合一号指令未就民事责任作出统一的欧盟规定,而交由各国法律处理,但这并不意味着企业责任减轻。企业仍须积极证明其尽职调查依照风险导向原则得到合理、认真的履行。根据CSDDD,成员国监管机构须运营任何自然人、法人均可依客观依据举报企业可能违反尽职调查义务的渠道,并须在适当期限内对收到的举报进行评估,必要时启动调查(第26条)。一旦确认违规,最高可按全球营业额的3%处以罚款(第27条)。
综合一号指令给韩国企业的信息,不是要减少供应商问卷的篇幅,而是要提高尽职调查的深度与可证明性。应在系统结合行业与地理风险指标、国际劳工组织及联合国等权威公开报告、申诉受理记录等的风险评估体系之上识别高风险领域,并对相关领域开展结合利益相关方参与和结果追踪的深度评估。只有具备这样的尽职调查体系的企业,今后才能在欧盟成员国监管机构和法庭上主张“已合理、认真地履行尽职调查义务”。如今适用对象虽减少,但对尽职调查质量的期待水平反而更加明确,综合一号指令时代尽职调查的主题将是“更少,但更准确,并且可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