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美联储)将基准利率连续第三次维持在3.50%~3.75%不变,同时暴露出史上最严重的分裂态势。与白宫关系密切的人士坚持认为,即便中东战争爆发、油价飙升,也必须无条件降息;而今年起获得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投票权的4人中,有3人则明确表态今后也不应降息。在此背景下,联邦国会加快了对下任美联储主席人选凯文·沃什的批准进程,以便杰罗姆·鲍威尔主席能够在下月15日离任。这意味着新主席从任期伊始就将领导一个史上最为分裂的美联储。更雪上加霜的是,鲍威尔主席表示,因美国韩国法务部对其展开调查,他在卸任主席职务后仍将保留理事职位,由此留下了不和的种子。也就是说,在货币政策上利益诉求不同的前后两任主席,短期内有可能在美联储内部发生冲突。此外,一贯秉承唐纳德·特朗普总统意旨、每次都主张货币宽松的亲白宫人士、临时理事斯蒂芬·米兰,则因鲍威尔主席的留任而面临即将不得不离开美联储的境地。
“反映能源价格上涨”美联储连续三次按兵不动……34年来首现“4人反对”的最大分裂
美联储29日(当地时间)召开FOMC例会,决定将基准利率维持在3.50%~3.75%不变。美联储解释其背景称,“通胀(物价上涨)处于高位,并且部分反映了全球能源价格的上涨”。
美联储去年9月、10月、12月连续三次加息,今年以来则在1月、3月以及本次连续三次作出维持不变的决定。此次决定后,韩国(2.50%)与美国的利差按上限计算维持在1.25个百分点。美联储表示,“中东地区局势变化给经济前景带来了较高的不确定性”,“希望长期实现充分就业和2%的通胀目标”。并补充称,“近期指标显示经济活动正以稳健速度扩张”,“就业增长平均维持在较低水平,失业率近几个月几乎没有变化”。
事实上,美联储此次按兵不动的决定在市场上已有一定预期。据芝加哥商品交易所(CME)FedWatch数据,联邦基金利率期货市场在本次FOMC会议前一直将维持利率不变的概率视为100%。
市场反而更关注美联储的分裂态势。在拥有投票权的12名FOMC委员中,米兰理事此次仍主张降息0.25个百分点,反对维持不变。自去年9月加入美联储以来,直至本次FOMC会议共六次会议,米兰理事每次都无一例外地提出反对意见,认为应比最终达成一致的利率水平再下调0.25个百分点。
与之相反,达拉斯联邦储备银行行长洛里·洛根、克利夫兰联储行长贝丝·哈马克、明尼阿波利斯联储行长尼尔·卡什卡利等3人虽赞成维持利率不变,但反对暗示降息倾向的美联储声明中“进一步调整”等表述。他们指出,“在考虑利率目标区间进一步调整的幅度和时机时,委员会将审慎评估后续数据、不断变化的前景以及风险平衡”这一部分内容偏向货币宽松,因而表示反对。据CNBC报道,美联储出现4名委员提出反对意见的情况,是1992年10月以来34年首次。
巧合的是,强烈反对降息的这3人都是今年新加入FOMC的投票权持有者。今年成为FOMC投票权持有者的4人中,只有费城联储行长安娜·保尔森赞成该声明。FOMC由鲍威尔主席、副主席菲利普·杰弗逊、负责金融监管的副主席米歇尔·鲍曼、理事迈克尔·巴尔、理事克里斯托弗·沃勒、理事丽莎·库克、理事米兰等7名美联储当然理事,加上12名地区联储行长,共19人组成。投票权由7名美联储理事和5名联储行长行使。5名联储行长中只有纽约联储行长约翰·威廉姆斯拥有常任投票权,其余4席由11家联储银行每年轮值担任。
4名新投票权持有者中3人连“后续调整”表述都反对……鲍威尔称“卸任主席后仍将留任理事”
在美联储内部分裂加剧之际,鲍威尔主席透露将在下月15日卸任主席职务后继续保留理事职位,引发波澜。鲍威尔主席在FOMC会议结束后的记者会上表示,这是“作为主席的最后一次记者会”,但同时称“在下月15日主席任期结束后,我仍将在一段时间内以理事身份履职”。鲍威尔主席说,“我曾表示,在调查以透明、最终且彻底的方式结束之前,我不会离开理事会”,“计划以理事身份低调地尽职尽责”。
此前,美国韩国法务部就鲍威尔主席涉嫌在去年6月的国会听证中就美联储大楼翻修费用膨胀问题作虚假陈述展开调查。华盛顿特区联邦法院上月11日撤销了联邦检方对鲍威尔主席的大陪审团传票,但检方提出上诉,并未放弃调查意志。鲍威尔主席对此表示不满,并在上月18日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例会结束后表明立场,称在该调查结束前将留在美联储。他还表示,若对沃什的批准出现延迟,将依据美联储法行使临时主席职务。鲍威尔主席的主席任期至下月15日,但理事任期到2028年1月31日。
此后,联邦参议院银行委员会成员、共和党议员汤姆·蒂利斯坚持在对鲍威尔主席的调查结束前反对批准沃什,韩国法务部最终于本月24日宣布中止调查。蒂利斯议员在韩国法务部宣布后改变了主意,对沃什的批准案当天在联邦参议院银行委员会获得通过。鲍威尔主席决定留任理事,也意味着他对特朗普政府干预美联储的意图仍存疑虑。鲍威尔主席解释称,“我对近期的事态发展感到鼓舞,并在密切关注后续程序”。
CNBC分析称,若鲍威尔主席继续留在美联储,这将是1948年2月马里纳·埃克尔斯前主席之后78年来的首例。埃克尔斯前主席当年也是为了抵御哈里·杜鲁门总统维持低利率的压力而以理事身份留在美联储。与现任特朗普总统一样,杜鲁门总统当时也正因战争费用筹措带来的财政负担而捉襟见肘。埃克尔斯前主席以美联储应完全独立于财政部运作的信念与之抗争,最终在通过美联储与财政部达成协议赢得央行独立性之后,才于1951年7月辞去理事职务。此后,美联储主席们按惯例在主席任期结束时一并辞去理事职务。
鲍威尔主席曾在乔治·布什前政府任财政部副部长,2012年被前总统巴拉克·奥巴马任命为美联储理事,由此踏入央行。与多数出身正统经济学者的历任主席不同,鲍威尔主席出身律师,并在华尔街积累了投资实务经验。同样出身商人的特朗普总统在2018年2月鲍威尔就任之时,也曾高度评价他在投资领域的实务能力。
自特朗普总统重新执政后,他与白宫发生了极度冲突。他不顾以减轻财政负担、最大化关税政策等为由不断要求降息的特朗普总统,在去年1月至7月连续维持利率不变。特朗普总统多次抨击鲍威尔主席,称其为“太迟先生(降息决定太晚的人)”“失败者”“一无所知的蠢人”“愚蠢而固执的人”。去年8月25日,特朗普以涉嫌房贷欺诈为由,通知解除由前总统乔·拜登任命的首位非裔美联储理事丽莎·库克的职务;今年初起,又就美联储大楼翻修工程对鲍威尔主席展开调查。
参议院银行委通过沃什批准案……自6月FOMC起将面临内部反对“险途”
在美联储一片混乱之际,联邦参议院银行委员会当天召开会议,表决通过了对沃什的批准案。银行委员会中13名共和党议员全部赞成,11名民主党议员全部投下反对票。批准案只需银行委员会24名议员中过半数赞成即可通过。
剩下的程序是联邦参议院全体会议表决。现联邦参议院由共和党53席、泛民主党阵营(含4名倾向反对党的无党派人士)47席,共100席组成。只要共和党内不出现4人以上的反对,批准案就将最终通过。即便共和党有3人倒戈形成50比50的平局,沃什获批的可能性也很高。原因在于全体会议上,兼任参议院议长的副总统JD·万斯可行使决定性一票。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此前表示在对鲍威尔主席的调查结束前将反对批准的蒂利斯议员,当天最终投下了赞成票。这是在美国韩国法务部中止对鲍威尔主席的调查后改变了立场。蒂利斯议员26日在NBC表示,“既然已获得韩国法务部的明确答复,我已准备好推进对沃什的批准”,“他将成为一位出色的美联储主席”。
沃什于1月30日经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提名,成为下任美联储主席人选。沃什在本月21日的人事听证会上强调,“我并不认为总统、参议员、众议员等民选公职人员就利率表达看法会特别威胁货币政策运行的独立性”,但同时表示“如果我获得批准,我将独立行事”。
沃什1970年出生于美国纽约州奥尔巴尼的一个犹太家庭,是金融专家。他先后取得斯坦福大学公共政策学士、哈佛大学法学院法学硕士与博士学位,1995年起在摩根士丹利工作。他在摩根士丹利负责并购(M&A)相关业务,三十出头就升至副总裁级职位。此后,沃什在乔治·W·布什政府时期的2002年至2006年出任总统经济政策特别助理、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事务局长,涉足公职。2006年2月,他以35岁之龄成为历史上最年轻的美联储理事。
在美联储任职初期的全球金融危机应对过程中,他担任时任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的核心幕僚,往来于华尔街与华盛顿特区之间,充当政界与财界的桥梁。然而在2010年11月美联储决定实施第二轮量化宽松(QE)时,他是理事中唯一担忧通胀(物价上涨)并提出批评立场的人。与素有“直升机本”之称、坚持继续推行量化宽松政策的伯南克主席发生冲突后,沃什最终于2011年辞去美联储理事职务,当时其任期距2018年1月尚有7年之久。正因如此,市场此前一直将他归类为鹰派(偏好货币紧缩)人士。若参议院批准程序如期推进,预计沃什将从6月16日至17日举行的下次FOMC会议起主导利率决策。
“亲特朗普”的米兰或将收拾行装……年内降息概率从20%骤降至1%
与美联储分裂相关的另一个变数在于,若鲍威尔主席留任,“降息信徒”米兰理事可能不得不收拾行装离开。米兰理事因前理事阿德里亚娜·库格勒突然辞职而于去年9月加入,是典型的亲政府人士。他自出任理事时起就表示要兼任白宫国家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一职,引发利益冲突争议。米兰理事的任期已于1月31日结束,但因特朗普总统未提名继任者,他暫以临时职位留任。若鲍威尔主席只卸任主席职务而保留理事职位,沃什就必须接任米兰理事的理事席位。正因如此,特朗普总统在15日播出的福克斯商业频道采访中威胁称,“那样的话我就得(从理事职位上)解雇鲍威尔主席”。特朗普总统当天还在自己的社交网络服务(SNS)Truth Social上发文讽刺称,“‘太迟的’鲍威尔主席之所以想留在美联储,是因为他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工作”,“没人想要他”。
鲍威尔主席当天在记者会上表示,“我担忧的是针对美联储的一系列法律攻击,这威胁到我们在不受政治考量影响的情况下执行货币政策的能力”,“我会在认为合适的时候离开”。他接着强调,“我完全不认为留在理事会是一种政治行为”,“我认为美联储的独立性正处于危险之中,但我绝不会扮演‘影子主席’之类的角色”。他还表示,相信沃什会如其在听证会上所言那样妥善应对政治压力。
随着沃什从就任之初就难以加快货币宽松步伐的可能性上升,市场参与者也开始在其首次FOMC会议上便倾向于利率维持不变。当天CME FedWatch数据显示,联邦基金利率期货市场将6月FOMC会议维持利率不变的概率从97.4%上调至99.0%。尽管对沃什的批准工作正在加快,年内全程维持利率不变的概率也从80.0%上调至85.5%。甚至加息概率从前一天的0%骤升至合计13.5%。年内降息概率则在一天之内从20.0%骤降至1.0%。美国10年期和2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天之内分别上升0.08个百分点和0.11个百分点。相反,随着利率上行,不带利息的黄金现货价格跌至每金衡盎司4500美元区间,为一个月来最低水平。对此鲍威尔主席解释称,“对能源价格难以置评”,但表示“目前没有任何委员主张加息”。
伊朗战争呈现长期化迹象,加之对特朗普政府的反弹情绪交织,沃什的肩上担子更加沉重。在坚守美联储独立性与回报任命者之间,沃什将选择哪条道路,预计将成为今后全球金融市场的重大变数。
※“特朗普Stocker”是一个在唐纳德·特朗普总统时代传递有助于投资的美国市场、企业、政策、政治、外交相关现场故事与现实议题分析的栏目。订阅即可收到有益的美国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