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与伊朗在巴基斯坦伊斯兰堡面对面坐下。这是炮声尚未散去的谈判桌。战争打破了初期认为将以短期战结束的预期,已持续6周。谈判能否导向成功的终战仍不确定。但无论是否终战,这场战争在世界秩序上留下的创伤既深又广。
第一,美国正显露出从美中战略竞争中脱身的态势。美国通过去年11月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和今年1月的国防战略报告,将中国指定为首要竞争对象。然而因这场战争,原本要聚焦印太的战略在相当程度上出现磕绊。大规模军事物资被消耗,即时应战态势也受到动摇。相反,中国在美国被中东牵住脚步之际,充分利用“战略平稳期”,获得弥补弱点、增强国力的机会。中国提出新的五年规划,目标是降低对外依赖、提升产业技术、提高供应链自主度。在人工智能(AI)竞争中,美国专注于生成式AI之时,中国正将投资多元化至机器人工程、第六代(6G)移动通信、具身AI等领域。战争使美国的财政余力与政治专注力被分散,中国正切入这一缝隙。美中竞争的天平正在悄然倾斜。
第二,欧洲的“自立”可能进一步加快。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在这场战争中对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抛出“胆小鬼”等粗鲁言辞,露骨地展现敌意。早在战争之前就已开始降低对美依赖的欧洲,预计将以此为契机进一步加速。德国宣布未来4年将投入约7500亿美元用于国防,预计2029年德国年度国防预算将达约1890亿美元,与俄罗斯战时经济相当。欧洲内部的角色分工也在具体化:德国负责财政与国防工业,波兰负责前线防御,法国负责核力量与远征军,英国负责海军力量与核遏制。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甘冒被批为“特朗普谄媚者”仍要维持与美国的关系,最终也被解读为为自立争取时间。美国有可能失去大西洋同盟。
第三,全球能源供应链正被剧烈动摇。国际能源署(IEA)署长将这场战争界定为“史上对全球能源安全的最大威胁”。战争爆发仅3周,油价暴涨55%,全球约20%的石油和33%的化肥经由的霍尔木兹海峡实际上被封锁。燃料配给制、缩短工作日、工厂停产接连出现在各地。今后各国将把能源视为生存武器而非单纯商品。中国着手扩大战略石油储备,欧洲加快向可再生能源转型,韩国也在寻找降低中东依赖度的方案。曾按市场逻辑运转的能源供应链,正变为国与国生存竞争的战场。
第四,中东秩序的重组。亲美的海湾君主制国家正冷静重新评估与华盛顿结盟的价值。美国在战争初期将防空网优先部署于保卫以色列,海湾地区基础设施相对处于不设防状态。“到了必须选择的时刻,美国会先顾以色列的安全,而非海湾”——这种不信任正在固化。2019年沙特阿拉伯阿美石油设施遭袭时美国未积极应对的记忆依然鲜活。2025年以色列打击在卡塔尔多哈活动的哈马斯谈判代表团,而美国最终未能加以约束,这一事件更是向这份不信任浇了油。海湾国家脱离以美国为中心的秩序、向“战略中间地带”移动的趋势将更加明显。
韩国的处境也更加复杂。在安全领域,与美国的合作依然无可替代。然而这场战争同时从美中竞争、同盟自立、能源重组三个方向抛出新的挑战。只依赖一根支柱的战略已不再奏效。当今世界正从规则为基础的秩序迅速转向以力量和利益为基础的秩序。在这个剧变时代,多层次、复合式的应对,正是韩国当下所需的生存战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