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具戏剧性的退市事由与最频繁的退市事由并不相同
以过去5年(2020~2024年)为准,退市事由的发生情况依次为审计意见不达标236件、挪用公款及背信71件、不诚实信息披露27件。退市的现实比人们通常想象的更缺乏戏剧性,而更具结构性。就此而言,审计意见不达标并非例外性事故,而应被视为上市公司最应优先防范的常态性风险。
审计意见不达标之所以重要,并非仅因件数众多。该事由会同时导致退市审查的长期化、投资者保护的空白、低绩效企业滞留市场以及市场信任度的下降。金融当局在2025年退市制度改进方案中将审计意见不达标单独列出、作为标准强化对象,原因也在此。审计意见不达标不只是会计问题,最终会蔓延为资本市场的管理问题。
一行审计意见为何能动摇一家公司
对因审计意见不达标而退市的制度,若简单理解为“审计报告一出问题就会退市”,并不准确。实际制度是形式退市事由、上市适格性实质审查、改善期间、再审计、下一期审计意见、指定审计,以及近期的即时退市规定复合结合的结构。因此这一制度的变迁,与其说是监管单纯放松或强化的历史,不如说是关于在退市程序中于何处切断救济手段、又在何处重新留出口子的标准再调整过程。
其起点在于2002年的规定强化。上市法人提交的审计人审计报告,几乎是唯一可用于评价上市法人财务健全性与会计透明度的资料,同时是投资者投资决策的主要依据,也是形成公正、合理市场价格的前提。因此,若审计人审计报告中的审计意见为否定意见或拒绝表示意见,可以认为其损害不特定多数投资者信任的可能性在客观上是明显的。交易所就上述2002年规定强化的背景解释称,当时自1997年底开始的外汇危机之后,企业为筹资大幅依赖通过交易所市场的直接金融方式,为保护投资者有必要强化退市标准等,因此将证券市场上市规定所载退市标准之一“最近2个会计年度连续为否定意见或拒绝表示意见时”修改为更为严格的“最近会计年度为否定意见或拒绝表示意见时”。此外,对KOSDAQ市场,不仅结算财务报表的审计意见为否定意见或拒绝表示意见的情形,甚至因审计范围受限而获保留意见的企业,也强化相关规定使其立即被市场清退。
形式主义的局限,以及实质审查的引入
2007年以后,部分企业出现大量挪用公款及背信、财务造假等不健全行为,并开始出现以重新出具审计意见等方式规避资本蚕食、审计意见非适正等形式退市标准的案例。为此,金融当局与交易所认为,当时的退市制度按形式标准一律运作,未能充分反映企业实质与市场状况,并表示将对退市对象企业引入实质审查制度。其结果便是2009年出台的上市适格性实质审查制度。交易所将其说明为促使不良企业提早退出、支持可重整企业正常化的制度。
不过,2009年实质审查的引入并未立即将审计意见不达标事由转变为“实质审查型事由”。审计意见不达标本身仍属为维持上市而必须消除的形式退市事由,实质审查则作为与之并行的另一项维持上市标准运作。
KOSDAQ先行改变
审计意见不达标与实质审查正式结合,最先发生在KOSDAQ市场。2017年底修订、自2018年起施行的KOSDAQ市场上市规定,允许在公司提交审计报告消除与审计意见相关的退市事由时,将该情形本身作为上市适格性实质审查事由,但对已作出重整程序开始决定的法人消除该事由的情形设有例外。根据韩国金融委员会于2018年发布的题为《KOSDAQ市场上市条件改革及为强化健全性完成KOSDAQ市场上市规定修订》的新闻稿,可以说将“由非适正变更为适正的审计意见”本身视为上市适格性可能出现问题的强烈信号,正是实质审查对象扩大的背景。
由此可见,交易所与金融当局针对审计意见不达标的市场管理方案,在保留形式主义要素严格性的同时,又结合实质审查,朝着更为严格的方向发展。
2019年,从强制再审计转向下一期审计意见
然而,消除审计意见不达标并非交易所与金融当局可直接管理的要素,而随着《股份公司等外部审计相关法律》(简称:外部审计法)的强化使审计人责任加重,即便进行再审计,审计人不愿变更审计意见的倾向也逐渐增强。消除审计意见不达标这一形式退市事由的现实可能性极为困难。
基于这一问题意识而进行的,便是2019年的制度改革。当时韩国金融委员会说明称,在原有制度下,获非适正审计意见的上市公司无需实质审查即被决定退市并立即停止交易,若要提出异议申请,须与同一审计人签订再审计合同,且KOSDAQ须在6个月内、证券市场须在1年内取得适正意见。然而这一结构在现实中给企业带来过重负担。2015~2018年非适正企业50家中有10家被拒绝签订再审计合同,再审计费用约为定期审计的2.5倍,且即便接受再审计,审计意见也不易变更。
2019年改革的核心在于打通该瓶颈。金融当局不再在制度上将再审计作为非适正审计意见企业的必备要件,而将结构改为可依据变更后的下一会计年度指定审计人的下一期审计意见,判断形式退市事由是否消除。同时,就KOSDAQ而言,即便下一年度审计意见变更为适正,仍须经上市适格性实质审查判断是否维持上市。强制再审计有所放宽,但公司必须重建会计、内部控制与审计证据的基础,以便在下一审计季之前能够取得适正意见这一点,反而变得更加明确。
2025年,不再给出时间
然而制度在此再次转向。2025年3月施行的修订规定,在形式退市事由与上市适格性实质审查事由同时发生时,两项程序不再必须仅按顺序进行,而应不予拖延、并行推进。
更进一步,证券市场也将“即便消除了审计人意见不达标事由,仍被认定有必要进行实质审查时”纳入实质审查事由。交易所证券市场信息披露及上市业务解说书说明称,即使因提交再审计报告或下一期适正审计报告而消除形式退市事由,有审计意见不达标历史的法人往往经营状况或内部控制体系不足,故于2025年3月引入了可将其列为实质审查对象的依据。如今在KOSPI,“只要消除形式退市事由即可”的思路也已不再行得通。
同年7月施行的修订更为直接。金融当局当时诊断认为,制度在审计意见不达标时给予直至再下一会计年度审计意见出具为止的改善机会等,运作上偏宽松,致使审查长期化,并出现低绩效企业为规避因其他事由退市、拖延审查而故意滥用审计意见不达标的案例。据此引入了连续2次审计意见不达标即时退市的结构。简言之,现行制度被重构为:对一次性不达标留有有限的恢复机会,但不再允许反复不达标与长期滞留。
审计意见不达标须“一经确认即刻”应对
在此制度之下得出的实务结论简单却沉重。在现行制度下,一旦确认审计意见不达标,就必须立即制定并执行消除退市事由的对策。原因在于制度本身即如此设计。交易所虽对除连续2年审计人意见不达标等以外的审计人意见不达标事由接受异议申请,但在改善计划书中要求提交“通过变更当年会计年度审计意见消除退市事由,或下一会计年度审计报告中审计意见为适正”的计划。再结合下一年度审计的指定审计结构与连续2年不达标即时退市的规定,3月被确认审计意见不达标的公司,实际可利用的时间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充裕。
消除审计意见不达标的两种方法中,第一种是说服该审计意见不达标所属会计年度的审计人签订再审计合同,接受再审计并取得适正审计意见。第二种是确保下一会计年度审计报告中的审计意见为适正,为此需在与指定审计人协商下,尽早积累关于期初余额及问题科目的充分、适当的审计证据。
通过再审计将审计意见变更为适正,是最理想、最直接的形式退市事由消除手段。然而正如2019年制度改革中所提及,审计人倾向于坚持最初的审计意见,因此存在签订再审计合同本身即可能困难的实务难点。因为在一定情形下,审计人可能必须部分承认自身的错误。
所谓必须接受指定审计人充分且实质的期初余额审计,从而取得下一会计年度适正审计意见,这句话的含义,只有在一定程度上了解指定审计制度与审计准则第510号“初次审计—期初余额”部分之后,才能真正理解。
审计人指定依外部审计法原则上在会计年度开始前进行,但在一定情形下于确认指定事由的会计年度中进行。以12月末结算的上市公司为准,事业报告书须在会计年度结束后90日内提交,适用韩国采用国际会计准则的公司,其审计报告须在定期股东大会1周前提交给公司。实务上审计意见是否不达标通常在次年3月显现,原因即在此。然而以审计意见不达标为原因的审计人指定属即时指定事由,故在确认该不达标事由之后才进行。因此,并非连续审计人的指定审计人无法在期初时点直接审计受审计会计年度的期初余额,只能在会计年度开始后逆向追溯审计。根据审计准则第510号“初次审计—期初余额”A4,“若前期财务报表已由前任审计人审计,审计人可通过查阅前任审计人的审计工作底稿,获取与期初余额相关的充分、适当的审计证据。通过该查阅能否获得充分、适当的审计证据,受前任审计人作为专业人员的适格性与独立性影响。”一般新任审计人通过查阅表示适正审计意见的前任审计人审计工作底稿,即可就期初余额较为顺利地获得表示适正审计意见的确信。然而因审计意见不达标而被选任的指定审计人,在为审计期初余额收集充分、适当的审计证据时会遇到很大困难。
不过,即便前期审计意见没有变更,也不能完全排除后任审计人通过收集后续交易、外部凭证、收付流向、合同及法律关系、资产与负债的实存及权利归属等资料,从而取得充分、适当审计证据的可能性。此外,对于公允价值、减值、担保价值、可收回金额这类本质上以评估为核心的科目,外部价值评估可成为有效手段。查明相关交易的法律性质并评价其经济实质,可成为核心的解决方式。此时须并行按科目应对:合同文件整理、外部函证、收付追踪、交易对手确认、存货与资产实地盘点的替代程序、诉讼与债权确定程序,必要时还包括法务鉴证。换言之,消除审计意见不达标,是就各科目按何种顺序重新收集与评价何种审计证据的问题。这也正是它既是会计问题、同时又是法律与内部控制问题的原因。
胜负在下一会计年度下半年之前决定
在现行制度下,2025年会计年度首次发生审计意见不达标的公司,若未能消除而在2026年会计年度审计中再次不达标,即时退市的风险将成为现实。那么至少核心科目的整理、资料收集、外部确认、价值评估、法律关系整备、内部控制补强,最晚应在2026年下半年基本完成。
打算把这些集中在2027年1月至3月的期末审计季解决的做法,在现行制度下极为危险。期末审计季不仅是一般审计程序本身最为密集的时期,而且要迟迟地逆推论证期初余额或前期问题,时间与资料的制约会同时加大。
特别是,无论是接受再审计,还是从指定审计人处接受充分的期初余额审计,任何一种情形下,明确认识会计师事务所与会计师的实务工作负担都很重要。现实中会计师的年度日程事先已定,在期末审计期间很难另行安排时间、例外地进行深度审计。那么,在2027年1月至3月期间接受再审计或完美应对指定审计人的期初余额审计,在实务上近乎不可能。然而若公司经营层只考虑消除审计意见不达标的规定期限,则可能已在过晚的时点才开始应对。
综上,审计意见不达标之后的应对,并非“是接受再审计,还是取得下一期适正意见”这样简单的二者择一问题。更准确地说,是自最初不达标被确认之时起,同时检讨通过当年会计年度再审计变更意见的可能性与下一会计年度取得适正意见的可能性,并尽早积累关于期初余额及问题科目审计证据的问题。通过前任审计人再审计转为适正是最有力的消除手段,但并非唯一途径。只是若此路难行,就须尽早并行推进按科目的应对,使指定审计人能够取得充分、适当的审计证据。而这项工作的核心部分,最晚应在下一会计年度下半年前基本整理完毕。在现行制度下,错过这一时间表,与错过维持上市的可能性本身相差无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