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为何不承认过去、不道歉?最近两年多,我走访帝国主义时期的历史现场,始终抱着这个疑问。在现场重新确认到的,是深植于日本社会的一种认识:既不存在朝鲜人强制东远集团,也不存在慰安妇,反而他们才是受害者。进而延伸出日本使朝鲜从清朝独立、殖民统治期间朝鲜实现了近代化的逻辑。甚至连太平洋战争也被美化为为了东亚发展的“大东亚战争”。
这种情绪并非部分人的意见,而更接近日本主流政治人物与右翼势力共有的信念。日本政府至今不承认2018年韩国韩国大法院对强制东远集团受害者赔偿的判决。将“征用工”的表述改为“朝鲜半岛出身劳动者”,从2021年起甚至在教科书中删除了“强制”一词。群马县在2024年最终拆除了朝鲜人劳动者悼念碑。这一趋势与安倍政府之后扩散的“强大日本”以及可以发动战争的“普通国家”国家观相connected。
前文化财厅长官俞弘濬在一次演讲中说:“日本因古代史情结而扭曲历史,韩国因近代史情结而轻视日本。”这是浓缩两国底层情绪的洞见。日本社会重视意味着集体和谐的“和”,并把动摇这一秩序的行为界定为“迷惑”。在日本内部,提出强制动员或慰安妇问题的韩国被视为令人不适的行为。对于相信那些事并不存在的人来说,韩国的道歉要求只不过是“迷惑”。
要对抗这种被扭曲的情绪,首先要重新设定我们对待日本的坐标。韩国已不再是殖民地朝鲜,也不是1960年代的贫穷发展中国家。在许多指标上已经超过日本。在半导体、造船、家电产业,韩国企业正主导世界市场。Samsung Electronics与SK海力士已成为全球半导体产业的核心企业。大企业新入职员工的年薪也高于日本。以K-pop和电视剧为代表的韩流已成为日本年轻一代的日常文化。
问题在于,我们的认识是否也同样成熟。老一代的日本观从反日走向克日,再到知日。然而,仍未完全摆脱殖民地情结,敌视或将日本妖魔化的惯性依然发挥着力量。国际社会早已把韩国评价为发达国家。联合国在2021年将韩国划入发达国家组。我们从受援国成长为援助国。尽管如此,一涉及日本问题,情绪先行的情况并不少见。我们的认识仍未完全走出殖民时代的阴影。
美国学者蔡美儿在《帝国的未来》中用“宽容”解释大国的兴亡。历史上的帝国在包容他者时繁荣,在变得排外时衰落。罗马通过赋予各民族公民权维持了帝国,蒙古帝国以保障宗教自由统治了广阔疆域。美国也是积极接纳移民与全球人才而成长。相反,罗马与蒙古、西班牙与大英帝国都因排外政策而开始走向倾覆。
宽容不是弱者的德性,而是源于自信。韩国已站在可以拥有这种自信的位置。金大中政府开放日本文化就是象征性事例。当时反对声音很高,但开放最终带来了韩流这一巨大潮流。宽容是我们能够超越日本的重要道德资产。
有趣的是,日本也曾通过开放的态度实现近代化。江户幕府接纳了火枪,明治维新时期通过荷兰学问接受西方文明。明治维新的两大支柱萨摩与长州竞相向英国派遣留学生,明治新政府派出岩仓使节团,历时1年2个月巡访西方12国以增广见闻。然而此后日本走向排外的军国主义,最终走上败亡之路。
如今我们需要的是基于自信的成熟视角。对日本的过去史与历史扭曲要明确追究责任,但不必停留于过度民族主义或情绪化应对。需要学习日本的长处、冷静批判其错误的态度。这要求与发达国家体量相称的认识转变。
在现场遇到的有良知的日本知识人与市民团体是重要的伙伴。他们也是制衡日本社会右倾化、抵抗历史否定论的最后堡垒。如果把日本简化为一张面孔,可能造成连他们也被推向对立面的结果。唯有保持区分亲日派与亲日的宽容,以及对等的视线,才能超越发霉的极右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