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7

[郑余蔚的语言杂谈]悲伤终成故事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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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影院观看电影《哈姆内特》(Hamnnet)时,我忽然冒出这样一个问题。如果连故事都没有,如果连小说、电影、戏剧都没有,人类究竟如何熬过那些悲伤与愤怒的日子?幸好有把我们清醒时根本无法承受的痛苦升华为“终究美丽的故事”的诗与小说,有电影、话剧、歌剧和音乐剧,我抚着胸口,鼻尖发酸。这部由麦琪·奥法雷尔的小说改编、奥斯卡最佳导演得主赵婷执导的作品,抛出了“面对悲伤我们该做什么”的提问。比起莎士比亚怀着悼念因黑死病去世的幼子哈姆内特之心创作出流传后世的悲剧《哈姆雷特》这一假说,更重要的或许是:莎士比亚在那撕心裂肺的痛苦中,历经千辛万苦也未停止创作;而莎士比亚的妻子阿格尼丝独自养育孩子、操持家务,在日日袭来的悲伤中终究延续了“生活”。

影片沉静而执着地捕捉了深切悲伤最终成为艺术的瞬间。妻子阿格尼丝既理解又不得不怨恨那个必须离开家人、远赴伦敦写剧本才能实现梦想的丈夫莎士比亚。在照护感染黑死病的女儿朱迪思时失去双胞胎儿子哈姆内特的惨痛时刻,她因自己彻底孤身一人而愤怒。她彻夜照看朱迪思期间,哈姆内特也被感染了。此前坚强而智慧地治愈家人乃至村民身心的她骤然变了。惨痛的悲伤把她的人生定格在那一刻——心爱的儿子死去的瞬间。在漫长的不和岁月中,阿格尼丝把留下的孩子出色地养大,莎士比亚则在熊熊燃烧的悲伤熔炉里,终于写出不朽名作《哈姆雷特》。

阿格尼丝观看丈夫的戏剧时才醒悟:原来这不是我一个人经历的痛苦。在感受肝肠寸断之痛的同时一行行写下优美台词的丈夫莎士比亚,把儿子哈姆内特终究“未能度过的人生”升华为美丽的剧作。“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这句名台词,正是莎士比亚穿过惨痛创伤的隧道后最终抵达的悲伤高潮。

阿格尼丝终于醒悟。不只是失去儿子的我悲伤,丈夫也在以另一种方式独自悲伤着。不只是我悲伤,为看《哈姆雷特》而从各地涌来的数千人,都把各自的悲伤代入哈姆雷特,彼此共鸣,从而形成了一个美丽故事的共同体。影片恳切地见证:对于各自承受着悲伤的人类而言,最迫切的生存武器正是他人经历悲伤的故事。在各自独自承受的深切悲伤中,隐藏着更大的爱,我们终究是彼此相连的存在。揭开悲伤的面具,才终于看见更大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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