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地产领域,近来法院受理的案件中有相当一部分属于同一类型:即购得商住公寓等房号的认购人为解除认购合同而提起诉讼的案件。表面上主张解除的理由多种多样,但背后的实情是,由于房地产市场下行,缴纳尾款入住反而会亏损。若建筑物存在重大瑕疵等情形,自然可以解除合同,但近来的认购合同解除诉讼中,即便是轻微瑕疵,认购人也不要求修补瑕疵或赔偿损失,而是要求解除认购合同本身,这是罕见现象。笔者也代理多起建筑公司应对公寓住户瑕疵修补诉讼的案件,但从未见过因公寓存在瑕疵而要求解除认购合同的情形。
认购人近来主张的解除认购合同的典型理由,是开发商违反《关于建筑物销售的法律》(建筑物销售法),被主管机关处以整改命令、罚款等。与公寓不同,对于商住公寓这类规模相对较小的建筑物,建筑物销售法中包含了大量保护认购人权利的内容。其中最有力的权利保护方式,就是向开发商施加义务,要求在认购合同书中列入一旦开发商受到整改命令等即可解约的条款。
实际上,大多数商住公寓等的认购合同书中,都依据建筑物销售法列入了上述解除条款。然而建筑物销售法完全不考虑整改命令等的事由为何、是否已即时整改,也未规定解除权可行使至何时。因此出现了这样的现象:在房地产上行期提前认购的认购人,在认购数年之后、预定入住日临近之际,为拒缴尾款才行使解除权。
鉴于此,下级法院判例曾倾向于缩小解释解除事由,例如根据具体案情认定,若整改命令的事由轻微,则在认购数年之后解除合同属不当。但近来韩国大法院判决认为,依建筑物销售法列入认购合同书的解除条款,应严格按文义解释,不考虑构成解除事由的违规行为轻重或其他因素。
如上述韩国大法院判决那样,忠实于文义解释合同的解除事由与要件是理所当然的。但不能对上述韩国大法院判决作过度解读,断定认购人在签订认购合同后、即便商住公寓等已竣工,也可不受时间限制,只要开发商受到整改命令或罚款便可无限制地解除认购合同。实际上,即便依照上述韩国大法院判例的旨趣,也有案例最终被认定为认购人行使解除权构成权利滥用,现予介绍。该案中,开发商在销售建筑物时未作销售申报便提前招募认购人,因此被认定构成违反建筑物销售法之罪并被判处罚金。该认购合同书中亦如上所述规定,开发商被判处罚金时可解除认购合同。
尽管如此,该案法院并未采纳解除认购合同的主张,理由如下:认购人已办妥所有权转移登记,实现了认购合同的目的;且通过提前招募,认购人为在大型商业设施中抢先占得自己所希望的业种、区域和价格上的利益,搭乘了开发商违反建筑物销售法的行为。由此可见,通过提前销售抢占相应房号的认购人,在建筑物已竣工并完成登记的状态下行使解除权,可视为违背正义观念、难以容忍的权利行使滥用。
或有人反问:我依合同、依法律行使权利,有何问题?不妨通过下述判例案情思考一下“权利行使滥用”的含义。A是移民国外之人,在韩国拥有一套住宅。该住宅中住着A的亲弟弟一家,并奉养A的父亲,而A却对父亲和亲弟弟提起诉讼,要求腾退自己所有的住宅。A的父亲年事已高,又受宿疾折磨,并无合适住处;亲弟弟也患有肝炎等宿疾,且无多少财力。相反,A生活宽裕,且已移民,并无必须入住该住宅的紧迫情形。
在此类案情中,A行使住宅所有权将父亲和亲弟弟一家共6人赶出,是否属于正当的权利行使?对此,韩国大法院认为A的权利行使违背正义观念,属权利滥用,不能予以认可。
再举一个判例案情。B拥有一块土地,该土地与附近的度假公寓相邻。某日,B在度假公寓与自己土地的边界上设置了钢管等铁制构筑物及砖砌花坛等。此举是否属于正当的权利行使?对此,下级法院判决虽认定此类构筑物的设置给度假公寓的客人造成不便、损害了度假公寓的整体外观,但仍认为权利行使本身合法。然而韩国大法院认为,B设置构筑物的行为表面上看似正当的权利行使,实则超出了正当权利行使的界限,构成权利滥用。
此类权利滥用、违反诚信原则的主张并不容易被认定。实际上,关于是否构成权利滥用、违反诚信原则,下级审与上级审判断相左的情形也不少。但处理大量纠纷后会发现,若原样适用合同书文义或法律规定,得出难以令人接受结论的情形也不算少。此时经验丰富的律师会积极提出违反诚信原则或权利滥用的主张,而出人意料的是,法院采纳诚信原则或权利滥用主张的情形也时有发生。
不妨以笔者代理的诉讼中法院认定违反诚信原则的案例为例。C学校法人为在其所有土地上新建酒店而取得了酒店新建许可,土地亦已转移登记至信托公司名下。然而理事长D违反学校法人基本财产即该土地的处分许可条件并实施违法行为,致酒店新建许可被撤销,C学校法人遂对信托公司提起诉讼,恢复了该土地的所有权登记。但信托公司此后仍持续占有该土地,未向学校法人返还占有,C学校法人便对信托公司提起诉讼,要求返还因持续占有、使用土地所得的不当得利。
简言之,土地买卖合同因卖方学校法人代表人即理事长的违法行为而无效,买方却继续占有土地,于是提起了不当得利返还诉讼。但诉讼结果是学校法人的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未被采纳。法院认为,买方信托公司之所以对卖方学校法人负有不当得利返还义务,是因学校法人代表人理事长所实施的违法行为,学校法人因此还须对信托公司承担损害赔偿义务,在此情形下仍提出不当得利返还请求,依正义观念不能容忍,构成权利滥用。
总之,即便因卖方一方的违法行为致买卖合同无效,从而使买方就土地占有负有不当得利返还义务,负有违法行为责任的卖方对买方行使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亦属权利滥用,违反诚信原则。如上所述,在房地产相关纠纷中,尽管享有权利但行使该权利被认定为权利滥用、违反诚信原则的判例并不难找到。需要注意的是,此类权利滥用、诚信原则的案例,只有律师积极主张并举证,法院才会作出判断。因此,发生房地产相关纠纷时,对于不当的权利行使应充分咨询律师,并在诉讼中予以主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