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23 | 문화부

[转盘]母亲的傍晚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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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岁的母亲来住了几天。她能独自行动,饭也吃得好,令人时时感恩。可是母亲只要一有空,就把智能手机贴在耳边认真听着什么。原来是油管上播放的女性们的故事。那些忍受苛酷婆家生活、跨越背叛与离婚、被子女伤害却依然夺回人生位置的女性的故事。当然,其中存在反复生成同类故事的油管算法的诱惑,但无论如何,母亲与主人公一同悲伤、一同愤怒、一同喜悦。

有个笑话说,女人即使独自去爬山,一到山顶很快就有三四个人聚在一起分享便当,而男人则望着对面的山独自吃饭。意思是女性彼此交谈、共情的能力更强。经历同一时代的女性们的叙事,触动情感的地层,不知不觉间甚至让人感到一种连带意识。

母亲的黄昏景象,或许是人类以故事彼此维系这一古老方式的另一种面貌。尤瓦尔·赫拉利把“叙事”指为使人类文明成为可能的核心。人类共同相信并不实存的秩序与象征,并在这份信念之上建立共同体。但故事要变得强大,人们之间须以共情能力为前提。相似的背景、类似的经验、情感的纹理相触,才能获得力量。人类以故事理解世界。如果某人的人生故事平坦无波,我们很难沉浸其中。正因有继母的刁难,豆粥姑娘的人生才更加鲜明;正因有欺负兴夫的놀부式坏心,我们才对那故事产生移情。磨难、冲突与曲折使叙事活动起来,而故事的力量最终在共同感受时才得以完成。

阿尔贝·加缪说,人的生命从根本上是荒诞的。世界并不像我们期待的那样保证人生的意义,努力也未必换来回报。但他既不绝望,也不放弃。在《西西弗神话》中,西西弗明知巨石会再次滚落,却依然再一次登山。在这种对重复的自觉中,人获得尊严。油管故事中的女性们也并无不同。她们没能躲开世界的荒诞,却努力到最后都不倒下。我们之所以感动,是因为在注定倒下的位置上依然做饭、依然选择再过一天的那种反复的意志。

人工智能(AI)也在写小说、制作影像、诞生虚拟人物。拥有完美面容和流畅叙事的存在,几秒钟便可生成。但只有当一个人经历过的时间里积累起失败的痕迹和选择的责任,叙事才终于获得重量。艺术亦然。伟大的作品,只有当其形式与它穿越了哪个时代、哪种痛苦相连时,才终于具有故事的力量。正如经历过战争的李仲燮的画和尹东柱的诗句里渗着人的体温。AI无论多么精巧,其叙事只不过是“可能的感动的组合”。因为它无法造出付出伤痛代价的记忆,以及无法挽回的选择的责任。

若问未来的竞争力,我无法只谈速度或效率。反倒是缓慢、不完美、承担了无法挽回的选择的那段时间,或许更有说服力。比起完美的形象,带伤的面容被更久记住,也是因为那张脸见证了它走过的时间。唯有最终不曾倒下的时间,才塑造出人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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