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销售的高管对竞争对手份额上升的趋势忧心忡忡。“对于与我们交易的零售商,如果他们达成我们5种产品的采购目标,就返还货款的10%,怎么样?需要法务团队审查吗?”组长回答:“常务,好主意。买我们的产品越多就给折扣,会有问题吗?”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简单。
返利本身无罪。问题在于支付结构。购买越多折扣越大,可以提高交易效率,并给交易对象带来实质性好处。单纯买得越多就降价的“数量折扣(volume discount)”是反映成本节约的正当补偿。然而,以购买本公司产品而非竞争对手产品为条件支付的“忠诚返利(loyalty rebate)”,则可能构成违法排除竞争者。要区分它是给予好处的折扣,还是限制竞争的手段,并不容易。
核心问题是:返利结构是提供给交易对象的激励,还是阻断其接触竞争对手的惩罚?特别是,如果稍微未达成目标就失去全部采购量的返利,或者按采购数量比例事后结算的折扣幅度阶梯式扩大,竞争主管机关的怀疑必然加深。
3M案:哪一项没达标就失去全部
3M在1990年代初凭借思高(Scotch)胶带品牌,实际上垄断了美国透明胶带市场。但市场正在变化。流通方式与消费者认知的变化,使部分胶带销售转向自有品牌(PB)商品。LePage’s以低价为武器,切入史泰博(Staples)、欧迪办公(Office Depot)等大型零售商的PB胶带市场。1992年,LePage’s占据PB胶带市场的88%。
3M以返利反击。除包含透明胶带的文具产品之外,还将医疗产品(创可贴等)、家用产品(百洁布等清洁用品)、住宅修缮产品(砂纸、粘合剂等)共6个产品群捆绑在一起,并为每个客户设定目标增长率。这是利用3M多样产品群的捆绑返利。其结构是:零售商若未达成3M任一产品群的采购目标,就会失去全部产品的返利。例如,大型零售商购买LePage’s的胶带而非3M的思高胶带,导致未达成透明胶带的返利目标,那么其他产品群的返利也一分不得。
3M支付的返利规模相当可观。支付给某零售商的返利金额之大,达到LePage’s从该零售商取得的全部销售额的一半。最终LePage’s的收益率骤降至-10%,许多零售商中断了与LePage’s的交易。
LePage’s提起诉讼,主张3M利用返利妨碍零售商采购LePage’s的产品。3M辩称胶带价格并未低于成本,故属合法的价格折扣。但法院认为3M的返利并非单纯的价格折扣,而是排除竞争对手的手段,支持了LePage’s。法院将反垄断法视为等同于在经济领域保障自由选举。法院指出,正如民主只有在不受外部势力干扰的自由政治体制中才能繁荣,市场资本主义同样只有在拥有市场支配力者受到制衡时才能存续。
英特尔案:是否连有实力的竞争者也难以承受的结构
欧洲也发生了类似的争论。英特尔(Intel)在向戴尔(Dell)、联想(Lenovo)、HP、NEC等主要电脑制造商(OEM)销售电脑中央处理器(CPU)时提供返利。支付条件是:几乎全部CPU必须从英特尔采购。竞争对手AMD于2000年向欧盟竞争主管机关举报英特尔,欧盟委员会认定像英特尔这样的市场支配性经营者有不得妨碍竞争的特别责任,而英特尔违反了该责任,并对其作出处罚。
英特尔辩称其返利属合法的价格折扣,水平在与自己同等高效的竞争对手足以跟进的范围内。由此,衡量涉案返利是否达到能把与自己同等有实力的竞争对手逐出市场的水平的“同等效率竞争者标准(As Efficient Competitor test,AEC test)”成为争点。欧盟委员会认为该标准对判断返利违法性并非必需。不过其结论是,即便依该标准,英特尔的返利也属违法,因为竞争对手无法在获利的同时在市场上应对。
然而欧盟法院作出了不同判断。法院认为英特尔的返利并非当然违法,应综合分析英特尔在相关市场的市场份额等支配地位程度、涉案返利的支付条件与方式、期间及金额。特别是从同等效率竞争者标准的角度,应细致审查是否存在使有实力的竞争对手无法在市场上正常竞争的封锁效果。最终,法院以欧盟委员会未充分审查限制竞争效果为由,撤销了其违法认定。
决策者应提出的问题
两起案件表明,在竞争局面下运用返利的方案并不简单。特别重要的是,返利是否构成实际封锁竞争对手进入市场的结构,以及是否达到连有实力的竞争对手都无法在获利的同时跟进的水平。提供的折扣越大、条件越复杂,风险就越高。
回到最初的情形。负责销售的高管与员工应考虑两点。
第一,“这项返利是否实际上要求采购我们产品的全部或几乎全部?”若交易对象一旦采购少量竞争对手产品就失去全部既有折扣,或通过阶梯式支付结构使交易对象将所需采购量全部向本公司采购,那么这不是折扣,而很可能作为排他性交易构成问题。
第二,“这项返利是给交易对象的激励,还是阻止其转向竞争对手的惩罚?”支付结构越复杂,就越会被认定为限制竞争的手段,而非单纯的价格折扣。返利的本质应是经济利益,而不是对交易对象的制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