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为何又公布了一项国家战略?
新加坡发布了又一份国家战略文件,名为RIE2030,是Research, Innovation and Enterprise的缩写。乍看之下像是研发投资计划。但若把这份文件仅当作科研经费分配表来读,就会错失其中最重要的东西。
这份文件不是技术计划,而是试图重新设计成长秩序的文件。
当今世界经济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技术确实在进步。AI已进入日常,数字化转型几乎成为所有产业的共同语言。ESG也不再是可选项。尽管如此,对增长的信心却在逐渐消失。生产率停滞,成本上升,政策总在谈“可持续性”,但具体路径却模糊不清。
面对这一问题,新加坡做出了非常不同的选择。不是“再多开发技术”,而是“先梳理清楚我们正在构建什么样的成长结构”。RIE2030正是这一选择的产物。
新加坡政府公开发布这份文件的理由很明确:宣示不把方向只在内部共享。这意味着要让产业界、金融界、研究机构乃至国际伙伴都看到同一张地图。比起培育哪些技术,更是要展示这些技术如何连接到何种经济结构。
RIE2030以四大领域为核心构成:制造、健康、城市、数字。但这四个领域的列举方式与我们熟悉的产业政策不同。它们各自并非独立产业,而是一个实验舞台,是验证技术转化为产业、产业融入社会、其成果再转化为国家资产这一流动的空间。
这份文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之处,是对待“研究成果”的态度。不是当作论文或专利,而是当作国家资产。数据成为资产,ESG成果不是成本,而是信任与投资标准。新加坡将此视为“转换”而非“循环”的问题。
在本系列中,我打算把这种转换称为“转换经济”。转换经济不是把某物重新使用的经济,而是改变其价值性质本身的经济。废弃物成为资源,研究不是成本而是资产,ESG不是负担而是增长条件。
那么这种转换经济只是抽象概念吗?并非如此。它已在世界各地悄然试验,只是没有被这样命名而已。
以制造业为例。过去产量和良率就是竞争力的全部。但如今不同了。制造工序中产生的副产物、热能、废水乃至数据都成为管理对象。重要的不只是减少废弃物,而是构建将其重新连接为产业价值的结构。工序数据成为AI学习资产,碳减排成果成为吸引ESG投资的条件。制造被重新定义为超越生产、积累资产的系统。这就是转换。
医疗健康同样如此。在既有模式中,诊疗行为是成本。医院越多,国家财政越感负担。但当数字健康数据整合为国家级平台,情况就不同了。疾病数据成为研究资产,以预防为中心的模式改变保险结构,基于信任的医疗体系创造出全球临床枢纽这一经济地位。治疗不再是成本,而成为长期资产形成过程。这也是转换。
在城市政策中体现得更为明显。智慧城市不是多装传感器的工程。随着交通数据、能源消耗、建筑能效信息的积累,城市本身成为一个实验平台。城市不再是服务消费空间,而变为技术验证与资产形成的场所。当城市成为研究基础设施的那一刻,政策的性质就从支出变为投资。
至此便能理解RIE2030的结构。制造、健康、城市、数字不是产业分类,而是转换实验的场域。而数字是连接所有这些转换的操作系统,构建起数据得以积累、价值得以衡量、ESG成果得以对接金融标准的结构。这不是单纯的科研支持,而是将资产转换机制制度化。
我认为这才是新加坡再次发布一项国家战略的真正原因。技术已经足够发达。问题在于技术没有连接到成长秩序。许多国家谈创新,却未能明确设计让创新成果积累为国家资产的结构。研究止于项目,ESG留在报告里,数据被锁在企业内部。
RIE2030是缩小这种断裂的尝试。它把研究成果转化为企业价值、企业价值转化为国家信任、国家信任再转化为投资的流动,装进一份战略文件之中。公开宣示这一流动,这点很重要。不隐藏方向,反而向外部资本和伙伴发出信号:我们要构建这样的结构。
这里产生了一个想抛给韩国读者的问题。我们在增加研发预算,技术也在快速追赶。但让这些技术转换为国家资产的结构,究竟设计了多少?ESG是应对监管,还是产业竞争力的一部分?数据是保护对象,还是战略资产?
转换经济不是回收废弃物的口号,而是重写增长定义的提案。它是把研究视为资产而非成本、把ESG视为信任基础设施而非负担、把数据视为国家竞争力源泉而非个人信息的视角转换。
RIE2030是把这种转换以文件形式固定下来的案例。因此看这项战略要看结构而非数字,要读连接方式而非预算总额,要看的不是纳入了哪些技术,而是为何这些技术被放在同一张地图上。
本专栏不会照搬RIE2030,而是一页页拆开来看:为何写入这样的句子,为何是这个顺序,又有意不说什么。并把这些问题回赠给韩国读者。
我们正在走向什么样的成长秩序?我们的政策文件是否在回答这个问题?
下一期将首先探讨为何应把RIE2030当作经济战略而非研究计划来读。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NTU)材料工程系讲座教授
·NTU产业处长(直属校长)、Centre for Cross Economy中心主任、Flagship Programme总监
*研究以科学技术与数字为基础的国家增长战略及转换经济模型。提出融合RIE2030、Digital Economy、Digital ESG的转换型经济结构,并以新加坡和东盟为中心参与国际政策实证与标准设计。通过连接研究、产业与政策的变革性研究,持续推动关于下一代全球成长秩序的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