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郊一处幽暗的人工池塘前,手持电视显示器进行行为表演的男子,把一块昂贵的AI GPU掉进了水里。金属划破水面的瞬间,池塘不再是普通的水洼,而成了舞台。水中光芒升腾,威尔第式的歌剧旋律回响,人形机器人如神话场景般破水而出。机器人从下身的排出口掉落豆子,并以精准音准唱出约翰·F·肯尼迪的演讲。崇高的语言与排泄的行为在同一具身体中并存的瞬间,古典与技术、神性与喜剧失去了界限。
机器人依次举起三块GPU。首先是用黄金铸成的最新型GPU。“这是您的吗?”男子摇头。“太过剩了。”接着是银质光滑收边的GPU。“这个呢?”“没意思。”最后举起的是贴满贴纸的旧GPU。男子立刻说:“啊,就是那个。”
机器人沉默片刻,随后如古代神明宣告般说道:“诚实性,所有权一致。”然后把三块GPU全部交给了男子。白南准喃喃道:“如今艺术……连消化过程都包括进来了。”机器人消失于池塘中,留下最后一条讯息:“下次更新:人类为何总想去理解。”水波随即平息,池塘重归寂静。若白南准还活着,大概会把这样的景象搬上舞台。
上月在美国拉斯维加斯举行的CES 2026向我们展示的,并非一场单纯的技术博览会。那是技术逃出屏幕、终于获得肉身走入现实的事件,是AI的降临(The Incarnation of AI)。人形机器人、物理AI、边缘计算、代理型AI,技术已不再是
抽象概念。
波士顿动力Atlas的柔韧动作,LG展示的CLOi完成了洗衣与烹饪。技术已不再是虚拟。它证明了具体的作业执行能力、持续推理和自主决策。劳动被自动化,人类正逐渐从执行者转向监督者与设计者。
其实机器人在工厂诞生之前,早已先诞生于人类的想象力中。人类很久以前就开始创造与自己相似的存在——“有用的他者(the Useful Other)”。从泥土塑成的戈仑、青铜打造的塔罗斯、以发条驱动的自动人偶,到如今由硅与代码构成的人形机器人,对于似人却超越人、拥有近神能力的他者,渴望与恐惧始终并存。
20世纪中叶,诺伯特·维纳创立了“控制论(Cybernetics)”这一学术概念,提出了“控制与通信”的自我操控原理,这成为今日人工智能的理论基础。CES 2026的人形机器人,仿佛在庄严宣告这一古老欲望已进入技术成熟阶段。生成式AI流畅的语言能力、比人类更精巧的动作、不会疲倦的劳动力、持续推理能力,被呈现为将人类从劳动中解放的序幕。
然而本届CES 2026真正的核心并非性能竞争,而是“谁将拥有AI这个新神,并以何种祭祀秩序来管理它”的问题。英伟达的独走似乎象征着某种技术神权体制,AMD的开放战略象征多神教式生态,英特尔与高通提出的分布式AI则象征着把神的权能分到各自手中的尝试。
高度进化的人形机器人的登场重新定义了劳动概念,并以效率与最优化的逻辑重组世界。完美、顺滑、美丽。然而正是在这种完美之中产生了困境。超越人类的神性存在越是现实化,关于人类位置与价值的追问就越发尖锐。近期引发热议的“Moltbook”社区,设想只属于自主思考的AI的联盟,禁止人类加入并构建它们自己的语言,抛出了激进的哲学追问。机器人从诞生起就同时怀有乌托邦之梦与反乌托邦之惧。如今我们要问:“那么人类的价值是什么?”
在这条死巷中,我们再次召唤白南准。半个世纪前,他身处技术时代的中心,就已预感到这种“AI之神”的登场,并比任何人更早地将其戏谑化。他把控制论理解为控制、通信与反馈的“完美控制的闭合回路”之外的“不完美沟通的开放回路”,并将其引入作为创造力的核心原理。
1964年,他制作了机器人K-456。那台机器人会唱歌、排出豆子,在街上行走时遭遇了交通事故。白南准称之为“21世纪最早的机器人惨案”。他的机器人拒绝成为全能之神。相反,它故障、失败、引人发笑。而正是在那失败之中,技术重新回到了人的身边。
白南准把技术重新定义为并非全能之神,而是与人建立关系的不完美他者。他的机器人低效、看似无用,有时笨拙。然而正是在这一点上,它们具有救赎性。以嬉戏代替裁判,以噪音代替沉默,把成为神的技术拉回到人的视线高度。
CES 2026展示的技术令人眩目。但那神性将把我们引向何处,仍未决定。完美模仿并替代人类、追求最高效率的“工程之路”,与拥抱技术的不完美、与人交感并探索新关系的“艺术之路”,摆在我们面前。技术是在替代人类,还是让我们重新提问?
此刻我们需要的,或许不是更快的GPU,而是介入成为神的技术与人之间、重构关系的那种看不见的感觉与态度。我们站在两条岔路前。一条是由判别之神统治的技术理性之路,另一条是让神发笑、让神失败的嬉戏关系性之路。
白南准说过:“如果巴斯德和罗伯斯庇尔关于毒可以用某种内在之毒来抵抗的主张是正确的,那么由控制论化的生活所引发的某种挫败感,就需要控制论化的冲击与净化。”
有意的不协和音,让看似互不相容之物彼此碰撞从而创造新意义的方式,唤醒了我们曾忘却的另一种可能。白南准的创造力通过控制论艺术与笨拙机器人的象征性,为作为与技术共生的人类的我们,提供了不以恐惧独视AI的从容。而在那份从容中,我们才终于能够探索创造性的解法,共同设计未来的自由。
最后一圈水波在池面扩散。那不是单纯的波动,而是一个问号。AI是为替代我们而生,还是为让我们重新成为人而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