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会议室里,新事业本部长汇报道:“总经理,如果把新服务与我们的主力产品打包销售,您觉得如何?客户忠诚度高,既能提升便利性,又能牵制竞争对手,是完美的策略。”你点了点头。把人气产品与新服务捆绑,既能实现收益最大化,又能甩开竞争对手的追赶。但法律的标尺,正是要深挖这一判断背后隐藏的“购买强制性”。
站在企业的角度,“搭售(Tying)”是高效配置资源的一环。利用既有的市场支配力,把影响力扩展到邻近市场,这是经营学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把产品捆绑销售,既能提价又能提高消费者满意度”的逻辑,对决策者来说显得十分合理。然而竞争主管机关却怀疑,这并非创新,而是通过排挤竞争者来维持支配力的手段。
柯达案:零部件垄断锁死服务市场
全球竞争法案例展示了经营判断如何演变为法律风险。1992年美国柯达(Kodak)案便是代表。柯达在制造、销售复印机和缩微胶片设备的同时,也提供零部件和维修服务。然而独立服务商(ISO)以低于柯达的价格进入服务市场,部分客户认为它们的服务更好。
柯达改变了商业模式。只向使用自家服务的客户销售更换零部件,并与OEM厂商达成协议,防止零部件流向竞争对手。这一策略很有效。竞争对手拿不到零部件,客户只能重新回到柯达的服务。
竞争服务商提起诉讼,主张柯达利用零部件垄断搭售服务,违反了法律。柯达抗辩称,自己在设备市场竞争激烈,提价反而不利,且竞争对手正在搭自家投资的便车。
但法院看的是现实而非理论。服务价格上涨了,却没有证据显示设备销量下降。法院认定,在客户已购买高价设备、被“锁定(Lock-in)”于柯达的状态下,柯达可以利用零部件市场的垄断力妨碍服务市场的竞争。
微软:数字时代的搭售
锁定与封锁的逻辑延续到了数字时代。2001年美国微软案中,视窗操作系统(OS)与互联网浏览器IE的捆绑成为问题。微软担忧网景凭借浏览器市场的竞争力进入OS市场,于是在可谓PC必需品的视窗中捆绑自家IE浏览器,并将其设计为无法删除。
微软主张视窗与IE“并非两个独立产品”。法院听取了微软的主张,认为软件整合与硬件搭售不同,也可能具有促进竞争的效果。法院最终认定,将软件功能整合进OS与过去被判违法的案例不同,考虑到消费者利益,不能一概视为违法。
2004年,欧盟再次对微软发难。这一次是媒体播放器(WMP)的捆绑。欧盟委员会认为,以取得媒体播放器为条件提供OS属于违法搭售。微软主张,媒体功能与视窗整合为单一产品,且免费提供,客户可自由安装竞争对手的产品。
欧盟法院认定微软的行为违法。即便看似免费,其成本已包含在OS价格中。更重要的是与OEM厂商的关系。按微软的许可合同,OEM若不搭配媒体播放器就无法获得视窗OS许可,而视窗PC的销售大多通过OEM实现。对OEM的强制最终转嫁给终端消费者,消费者事实上只能购买微软的媒体播放器。法院据此认定,RealPlayer等竞争对手产品的分发渠道被阻断,市场竞争被封锁。
决策者应当自问的问题
法院使用的标尺很明确。第一,是两个独立产品,还是功能上整合的单一产品?关键在于这是为阻断竞争者进入的打包,还是基于技术创新的系统整合。第二,是否发生了购买强制?关键在于想购买有竞争力产品的客户,是否不得不忍气吞声连不想要的产品一起买下。
回到最初的战略会议室。面对把新产品与第一名主力产品捆绑销售的提议,决策者应当问三个问题。其一,“这是功能整合,还是单纯的打包?”若两个产品构成独立市场,强制捆绑的那一刻风险就开始了。其二,“客户是否真的有拒绝购买新产品的自由?”若结构上要求想买第一名产品的客户必须连不想要的产品一起买,这就是购买强制。其三,“我们的策略是否给客户带来好处?”必须冷静判断,这究竟是提升经济福利的“创新”,还是消除竞争选项、锁定客户的“壁垒”。搭售不是胜者的特权,它可能作为封锁竞争的武器而受到问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