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朗,由经济困境引发的反政府示威已持续三周,政府的强硬镇压造成数千至数万人伤亡,流血事态正不可控地蔓延。以最高领袖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为核心的神权独裁政权在47年后出现动摇,唐纳德·特朗普领导的美国政府也表露出积极介入的意向。特朗普政府的立场是优先动用外交与经济手段,若事态大幅扩散,则连军事行动这张牌也将纳入考虑。去年底因乌克兰停战谈判停滞、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被捕而开始上涨的国际油价,如今又叠加伊朗局势,已在每桶60美元上方剧烈波动。不过主要外媒认为,考虑到附近没有美国海军航母、定点空袭难度大等因素,美国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并不容易。特朗普总统也突然表示“我听说没有处决计划”,与动用武力的可能性划清界限。进入新年以来各类地缘政治风险接连出现,伊朗局势的走向也将取决于特朗普总统的决断。这意味着,在11月3日美国中期选举之前意图积累外交政绩的特朗普总统,正在推翻其原有“花钱可惜,不干涉别国事务”的立场,这可能成为变数。
━ 经济困境下走上街头的伊朗市民…高喊“打倒哈梅内伊”,拼命抵抗
据主要外媒14日(当地时间)报道,去年12月28日在首都德黑兰开始的伊朗反政府示威已持续三周,规模不断扩大。此次示威因伊朗里亚尔币值暴跌和物价飞涨,商人们走上街头而被引发。随后大学生和工人也加入,示威扩散至伊朗全境。11日法新社评价称,此次示威是2022至2023年持续的“反头巾示威”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据外媒报道,伊朗示威者尤其高喊批评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口号,强烈抗议政府。各类社交网络服务(SNS)上还出现了未戴头巾的女性点燃哈梅内伊最高领袖照片并借此吸烟,或对掉在地上的哈梅内伊照片竖中指的视频。这些都是伊朗政府禁止的行为。
原本并不属于阿拉伯语圈的伊朗,直到1978年一直处于亲西方的“巴列维王朝”统治之下。当时伊朗在伊斯兰国家中被视为相对自由且富裕的国家。此后在1979年2月,由最高领袖阿亚图拉鲁霍拉·霍梅尼领导的“伊斯兰革命”使其成为世界上绝无前例的“政教合一国家”。国家治理原理变成伊斯兰教法,总统和国会成为地位低于最高领袖的存在。最高领袖作为神的代理人,开始掌握军队统帥权、司法权等。
现任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是在前任霍梅尼最高领袖于1989年6月去世后被推举上位的。他通过情报机构和革命卫队(IRGC)巩固权力,长期执政体制已维持37年。在此期间,因被怀疑开发核武器,伊朗从2006年起遭到西方世界通过联合国实施的强力经济制裁,民生陷入崩溃境地。对伊朗的制裁此后不断加强,扩大到金融、能源、运输领域,美国和欧盟(EU)还禁止进口伊朗原油。去年6月,在与以色列相互空袭的过程中,核设施也遭到破坏。
伊朗发生大规模示威并非首次。2009年,时任总统马哈茂德·艾哈迈迪内贾德连任成功后,野党方面主张选举舞弊并举行示威。2022年9月,所谓“反头巾”示威广泛爆发。当时22岁的库尔德族女性马赫萨·阿米尼因未正确佩戴头巾被警方逮捕,三天后以不明原因死亡。阿米尼的家人主张她死于警方施暴,但当局称死因是基础疾病引发的心脏麻痹,试图掩盖事件。伊朗女性以抗议方式在公共场所脱下头巾丢弃或剪短头发,加之对神权体制的不满,示威如野火般蔓延。对此伊朗政府强硬镇压,造成数千人伤亡,逮捕两万多人。部分参与示威的青年以“对抗神之罪”被处以绞刑。
━ 瞄准眼睛、头部及特定部位射击,伤亡数千至数万人…“为讨好美国总统的暴徒”
伊朗政府的应对方式在此次示威中依旧相同。示威在伊朗全境扩散后,伊朗当局切断国际电话和互联网,不惜血腥镇压。哈梅内伊最高领袖10日在伊朗国营IRIB电视台的演讲中警告称,“一些暴徒破坏街道,取悦别国总统”,“绝不会退让”。伊朗总检察长穆罕默德·莫瓦赫迪阿扎德11日也通过国营电视台发表声明威胁称,“参与示威属于可判死刑的罪名”。伊朗精锐部队革命卫队同日也发表声明称“捍卫安保是红线”,明确表达强硬镇压的意志。2024年7月就任的伊朗总统马苏德·佩泽希齐扬11日也在国营电视台表示“请与暴乱参与者、恐怖分子保持距离”,预告将强力镇压示威。伊朗议会议长穆罕默德·巴盖尔·卡利巴夫同日在全体会议上表示,“他们公开自称‘外国雇佣兵’,为讨好美国总统而背叛祖国”,“伊朗人民决心坚决对抗武装恐怖分子”。诺贝尔和平奖得主、伊朗人权活动家希林·艾巴迪提及当局切断互联网,担忧称“可能正在准备屠杀”。
事实上,伊朗政府的强硬镇压正造成最严重的流血事态。全球人权团体和媒体共同指出,尽管因伊朗政府切断通信而难以准确统计受害规模,但确实出现了大规模伤亡。据美联社13日报道,总部位于美国的人权活动家通讯社(HRANA)掌握的情况显示,截至当天约有2000人死亡。其中1847人为示威参与者,135人为军人和警察等政府一方。该团体提到,还有9名儿童、9名与示威无关的市民等死亡,仅被逮捕人数就超过1万6700人。总部位于挪威的伊朗人权组织(IHR)统计称,734名示威者死亡,数千人受伤。据IHR获得的未经证实的信息,实际死亡人数有可能高达6000人。IHR表示,仅在中部伊斯法罕地区法医机构登记的与示威相关的死亡者就达1600人,并称“死者中相当多的人不到30岁”。
总部设在英国的反体制媒体“伊朗国际”当天报道称,“8日至9日两天内发生了伊朗现代史上规模最大的屠杀,至少1万2000人死亡”。该媒体推测,大部分死亡案例是捍卫伊朗神权体制的伊斯兰革命卫队及与其关联的准军事组织巴斯基民兵队成员开枪所致。此外,根据从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SNSC)和总统办公室获得的信息,开枪命令是在哈梅内伊最高领袖的直接指示和三权要人批准下下达的。当天《纽约时报》(NYT)和英国《卫报》等也报道称,示威现场与战场无异。据这些外媒报道,仅德黑兰一家医院就报告了400多起集中于眼部和头部的枪伤。报道称,镇压部队为使示威者无法视物而瞄准头部和眼睛开枪。据报道,街头连日横陈尸体。据总部位于美国的阿卜杜拉赫曼·布鲁曼德人权中心称,还存在瞄准示威参与者特定部位和脏器射击的情况。有少女因骨盆中枪而陷入危重状态。
━ 特朗普开始为武力介入留下可能…“或被怀疑示威背后有美国”,副总统等人反对
随着伊朗局势不断扩大,特朗普总统也开始为武力介入留下可能。特朗普总统9日在白宫对采访团警告称,“如果伊朗政府像过去那样开始杀人,我们就会介入”,“将重重打击其痛处”。特朗普总统在该场合划清界限称“并不是说要投入地面部队”,但《华尔街日报》(WSJ)10日引述政府官员报道称,美国政府已将对伊朗的大规模空袭列入选项。《纽约时报》(NYT)也引述消息人士报道称,特朗普总统最近数日收到了在伊朗实施的多项新军事打击选项的汇报。特朗普总统10日在“真相社交”上强调,“伊朗或许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接近自由,美国已准备好提供帮助”。
白宫发言人卡罗琳·莱维特12日在华盛顿特区白宫就伊朗局势举行记者座谈会,表示“特朗普总统一向善于把所有选项都留在桌面上”,“空袭同样是军队最高统帥可以选择的众多选项之一,而外交始终是第一选项”。莱维特发言人接着补充说,“如果判断有必要,特朗普总统不会犹豫使用军事选项”,“伊朗比谁都清楚这一点”。莱维特发言人同时表示,就伊朗国内的互联网使用问题,特朗普总统还与运营卫星网络星链的特斯拉首席执行官(CEO)埃隆·马斯克通了电话。莱维特发言人表示,“特朗普总统11日晚对采访团说,‘伊朗政权公开说的话与私下发给特朗普政府的信息相当不同’”,“总统有意审视这些信息”。此前特朗普总统前一天在从佛罗里达州返回白宫的专机上表示,“伊朗领导人10日打来电话”,“他们希望谈判”。
《华尔街日报》(WSJ)报道称,在白宫研究是否回应伊朗重启核谈判提议之际,特朗普总统正倾向于批准军事行动。据政府官员称,特朗普总统对此尚未作出最终决定。据悉选项包括对伊朗政权核心设施的军事打击、网络攻击、批准新制裁、扩大支持反政府倾向的网络账号等。官员们表示,副总统JD·万斯等部分高级幕僚正劝说特朗普总统,认为应先尝试与伊朗外交。部分官员担忧,美国的军事攻击可能反而为伊朗政府“反政府示威背后有美国和以色列”的主张提供支撑。
对此,伊朗外长阿巴斯·阿拉格齐同日在阿拉伯语半岛电视台的采访中表示,可以与美国重启核谈判。阿拉格齐外长强调,“我们并不认为美国已准备好公正、正当地进行谈判”,但“如果美国准备好了,我们将认真考虑这一问题”。他还主张,“受过训练的恐怖分子渗入示威人群,将安全部队和示威者作为目标”,“有人企图为以色列的利益把美国拖入战争”。他当天在与驻首都德黑兰的外交官会面时也重复称,“示威演变为暴力流血事态,是为了制造(美国进行军事介入的)借口”。据法新社报道,伊朗外交部当天还召见驻该国的法国、德国、意大利、英国等欧洲国家大使,就其支持示威者表示抗议。
━ 针对中国:“对所有与伊朗交易的国家征收25%关税”…中东美军力量薄弱,武力介入不易
流亡中的伊朗前王储礼萨·巴列维12日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采访中呼吁,“把伊朗人员伤亡降到最低的最好方法,是(美国)更快地介入伊朗”。美国网络媒体Axios13日报道称,“特朗普政府对示威现场高呼巴列维的名字感到惊讶”,并称中东特使史蒂夫·维特科夫此前曾与巴列维前王储秘密会面。
特朗普总统在与伊朗进行水下接触后首先打出的牌是经济制裁。特朗普总统12日在自己的社交媒体“真相社交”上表示,“将对所有与伊朗交易的国家征收25%关税”,并称立即生效。这种“二级关税”也是针对伊朗石油最大进口国中国的措施。中国是委内瑞拉和伊朗石油的最大进口国。对此,中国驻美国大使馆发言人在社交媒体上反驳称,“中国坚决反对任何非法的单边制裁和扩大管辖权”。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毛宁同日在例行记者会上也表示,“将在关税战中坚决维护正当合法权益”。
特朗普总统13日在“真相社交”上发文煽动称,“伊朗的爱国者们,继续示威”,“占领你们的(政府)机构”。他同时强调,“在(伊朗政府)停止对示威者的肆意杀害之前,我已取消与伊朗当局者的所有会谈”。这相当于推翻了他11日在专机上对采访团所说的“伊朗政府向美国提议核谈判,会谈正在筹备”的说法。特朗普总统13日在CBS采访中在听到伊朗当局将对示威参与者处以绞刑的消息后也警告称,“如果他们做那种事,我们将采取非常强力的措施”。
路透社14日报道称,位于卡塔尔的美军中东最大基地乌代德空军基地当天收到通知,部分人员须在当天傍晚前撤离。这是态势调整建议而非撤离。路透社将此解读为美军可能在24小时内采取军事行动。
在冲突逼近一触即发之际,也有观点认为美国真要推翻伊朗政权并不容易。路透社13日分析称,伊朗有革命卫队和巴斯基民兵队等多达100万人的武装力量层层护卫政权,神权体制难以轻易崩溃。路透社还转述地区官员的说法称,外部军事介入反而有使伊朗按民族、宗派分裂的风险。
英国广播公司(BBC)也指出,伊朗伊斯兰政权正承受巨大压力,但尚未到立即垮台的阶段。《卫报》同日指出,与推翻马杜罗总统不同,通过美国军事力量东远集团推翻伊朗政权存在太多现实制约。其中最主要的问题是军力缺位,目前中东地区连一艘美国海军航母都没有。航母中“杰拉尔德·R·福特”号去年夏天已驶往加勒比海,“尼米兹”号同年秋天返回美国西海岸。曾从韩国调往中东的美军“爱国者”导弹防御系统也已于去年11月返回朝鲜半岛。目前只能依靠卡塔尔、巴林、伊拉克、阿联酋(UAE)、沙特阿拉伯等邻国承受伊朗报复、向美军提供基地。据估算,伊朗在山区部署了约2000枚弹道导弹。
攻击方式也是挑战。原因在于稍有失误,作为平民的示威者也可能成为轰炸对象。草率的军事介入还可能触动伊朗国内的反美情绪。
━ 继委内瑞拉后伊朗原油不安,国际油价急涨…美国企业“垂涎”进入
随着伊朗国内示威不安加剧,上月一度跌至50美元中段的国际油价迅速上涨,重新突破60美元线。仅8日一天,纽约商业交易所2月交货的西德克萨斯中质原油(WTI)就急涨3.16%,涨至每桶57.76美元。WTI在9日、12日、13日也分别上涨2.35%、0.64%、2.77%,达到每桶61.15美元。14日,受美国空军撤离卡塔尔基地消息影响,WTI盘中再涨2%。
呈上涨势头的国际油价14日因特朗普总统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而大幅回落。特朗普总统当天在华盛顿特区白宫的签署仪式活动上表示,“我刚刚听说杀戮已停止”,“得到的通报相当有力,我们会去了解其含义是什么”。特朗普总统称消息来自可信的消息源,并断言“今天本是处决日,但既没有处决计划,也没有多起处决”。他突然与动用武力的可能性保持了距离。
当采访团问及“是谁告诉您杀戮已停止的”时,特朗普总统回答说“是另一方非常重要的情报源”,“希望那是事实”。随后面对“是否排除对伊朗军事行动的选项”的追问,特朗普总统只表示,“我们会看程序如何推进,但我们从非常了解正在发生什么的人那里得到了非常好的消息”。
据美国政治专业媒体Politico报道,石油业界利益团体美国石油协会(API)会长迈克·索默斯当天表示,“如果伊朗政权崩溃,石油业界已准备好在伊朗充当稳定力量”。意思是伊朗政权一旦倒台就将进入当地石油业务。此前对委内瑞拉石油业务因过去资产被没收的经历而面露难色的美国业界,对伊朗却露骨地垂涎。伊朗在国际社会制裁之下,仍通过国营产业石油填补政府财政收入的30%至50%。
随着特朗普总统表明暂时对伊朗优先采取外交、经济手段的意向,油价短期内有望趋稳。其中还可能追加围绕伊朗石油等利益的谈判。不过,由于特朗普总统在有11月中期选举的今年强力推进对外介入战略,其对伊朗局势的立场何时、如何反转仍难预料。特朗普政府直到逮捕马杜罗总统行动前,也一直公开宣称只会实施海上封锁等经济制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