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政府为唐纳德·特朗普总统的政治目的而公然对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Fed·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展开调查,连金融市场也随之剧烈震荡。随着市场对央行货币政策的信任下降,美元和美国国债价值动摇,唯有替代性安全资产黄金和白银价格飙升。在今年11月美国中期选举之前,希望减轻财政赤字负担的特朗普总统此举过于冒险,不仅华尔街,连政府内部和共和党内也出现了反对声音。有观点甚至担忧,这种动摇美联储独立性的尝试可能再次引发1970年代中期出现的最严重通胀(物价上涨)。市场开始认为,作为其反作用,美联储在本月27日至28日按兵不动的可能性,以及鲍威尔主席不在今年5月离任、而是留任美联储理事至2028年的可能性正在上升。
━ 鲍威尔:“韩国法务部威胁刑事起诉……这是未听从特朗普降息要求的结果”
鲍威尔主席于11日(当地时间)在美联储官方网站以视频形式发布紧急声明,表示自己和美联储在本月9日收到了美国韩国法务部的大陪审团传票和刑事起诉威胁。大陪审团是美国刑事法体系中检方就重大犯罪提起公诉时必须经过的环节。英国《金融时报》(FT)和《华尔街日报》(WSJ)对此报道称,此次法律行动与鲍威尔主席去年6月在参议院银行委员会就总部大楼翻修所作的证词有关。
此前,特朗普总统以该工程大幅超支为由,将其作为施压拒绝降息要求的鲍威尔主席的手段。特朗普总统去年8月12日在自己的社交网络服务(SNS)“真实社交”上发文,嘲讽美联储主席为“太迟了(Too Late)的鲍威尔”,并表示:“我正在考虑允许就鲍威尔主席在管理美联储大楼工程中表现出的糟糕、荒唐的无能行为提起诉讼。”他还强调:“本可以用5000万美元(约739亿韩元)的简单翻修完成的事,却搞成了30亿美元(约4万4300亿韩元)的工程。”同年7月24日,他还作为现任总统罕见地亲自前往华盛顿特区美联储大楼向鲍威尔主席施压。据《纽约时报》(NYT),2022年启动的美联储大楼翻修工程将在超出最初分配预算7亿美元(约1万342亿韩元)的情况下于明年完工。
鲍威尔主席在视频中反驳称,此次调查只是特朗普总统为使其降息威胁举动正当化的借口。鲍威尔主席表示:“问题在于美联储是否能够继续根据证据和经济状况决定利率,还是货币政策要受政治压力左右”,“刑事起诉威胁之所以发生,是因为美联储按照其判断最符合公共利益的方向决定利率,而不是顺从总统的偏好”。
据彭博社报道,此次调查中,特朗普总统的亲信、联邦住房金融局(FHFA)局长比尔·普尔特扮演了核心角色。彭博社同时评价称,此次调查是特朗普总统在筹备提名下一任主席之际、为进一步施压美联储而采取的举措。鲍威尔主席的任期到今年5月为止。其理事任期到2028年,但是否会在卸任主席职务的同时一并辞去理事职务尚不明确。特朗普总统预计将在本月内公布下一任美联储主席提名人。接任候选人中有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NEC)主任凯文·哈塞特、前美联储理事凯文·沃什、美联储理事克里斯托弗·沃勒、贝莱德债券部门首席投资官(CIO)里克·里德等,其中哈塞特被评价为最有可能。特朗普总统当天在NBC谈及此次调查时称“我对此并不知情”,但同时表示“不过鲍威尔主席显然没有把美联储的工作做好,盖楼也盖得不好”。
━ 特朗普任命的鲍威尔,在两次重大失误后与总统结下“最深孽缘”
有趣的是,把鲍威尔主席推上主席之位的人正是特朗普总统本人。特朗普总统在第1期任期的2017年11月2日提名鲍威尔接替前主席珍妮特·耶伦。鲍威尔于2012年被前总统巴拉克·奥巴马任命为美联储理事,由此踏入央行。与多数历任主席出身正统经济学者不同,鲍威尔是律师出身,并在华尔街积累了投资实务经历。他在华尔街通过企业并购(M&A)等赚得大钱的经验,成为其进入美联储的决定性基础。在保守政权前总统乔治·布什执政时期,他还曾于1992年至1993年出任财政部副部长。商人出身的特朗普总统在2018年2月5日鲍威尔就任时,也曾高度评价其投资领域的实务能力。
随着特朗普总统重新执政,情况发生了变化。美联储对降息态度消极后,特朗普总统多次批评鲍威尔主席是“太迟先生(降息决定太晚的人)”“失败者”“一无所知的蠢货”“愚蠢而固执的人”。对特朗普总统而言,为削减财政赤字并最大化关税效果,降息是必不可少的。相反,美联储在前总统乔·拜登执政时期的2024年下半年至当年12月快速降息,而在特朗普总统重新执政后,以关税带来的通胀不确定性为由,在去年7月之前的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会议上连续五次维持基准利率不变。焦急的特朗普总统在去年下半年不断要求“大幅降息(0.5个百分点)”以上的幅度,但美联储在9月至12月仅连续三次各降息0.25个百分点。今年1月27日至28日的FOMC会议上,普遍预计将维持利率不变。
特朗普总统“总是太迟”的讽刺,指向的是鲍威尔主席在任期内犯下的两次重大失误。美联储在鲍威尔主席任期初期的2018年忽视了经济放缓的迹象、率先实施货币紧缩,结果引发股市暴跌。2021年则相反,把新冠疫情导致的物价上涨视为暂时现象而犹豫不决,引发了最严重的全球通胀。美国消费者物价指数(CPI)在2022年6月一度飙升至9.1%,创下1981年以来41年间的最高值。新冠大流行(疫情)时期市场流动性释放过于急剧且过多,前总统拜登任期4年间美国年均物价涨幅达到5%左右。这成为民主党将政权再次交还给特朗普总统的把柄。
美联储在FOMC会议上由包括主席在内的7名内部理事和5名地区联邦储备银行行长共计12人投票决定利率,但基本上遵循共识制。由于在最终决定利率前会努力得出一个结论,美联储主席的影响力、判断力和领导力被认为极为重要。美联储主席的一句话就会改变全球货币价值、汇率、利率和物价,使股票、债券和大宗商品市场剧烈波动,因此他也被称为“世界经济总统”。
由于自己任命的鲍威尔主席始终不予配合,特朗普总统去年一整年都在动摇美联储的独立性。去年8月25日,他还以住房抵押贷款欺诈嫌疑为由,通知解除前总统拜登任命的首位黑人美联储理事丽莎·库克的职务。库克理事对此反抗,正在法院就解职的合法性提起诉讼。特朗普总统同年9月在FOMC会议前夕任命了兼任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CEA)主席职务的斯蒂芬·米兰为理事。美国政府官员同时担任央行职位,是1930年代现代美联储建立以来90多年间的首次。米兰理事此后遵从特朗普总统的意愿,在所有FOMC会议上都独自投票支持大幅降息。
━ 前美联储主席们乃至部分共和党人反对……贝森特:“情况被搞糟了”
对于特朗普政府调查鲍威尔主席,执政党共和党内也出现了反对意见。据彭博社11日报道,联邦参议院银行委员会成员汤姆·蒂利斯议员(共和党、北卡罗来纳州)发表声明称:“唐纳德·特朗普政府削弱美联储独立性的尝试确实正在发生,这一点已经很清楚”,并断言“在这一问题完全理清之前,我将反对所有包括主席在内的美联储提名人的认可议案”。目前参议院银行委员会格局中,共和党以13比11微弱领先民主党。如果蒂利斯议员反对,共和党的优势格局可能崩塌。蒂利斯议员已宣布不参加今年11月的美国中期选举,因此也无需顾忌“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阵营的态度。
据《纽约时报》(NYT)报道,共和党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约翰·图恩(南达科他州)12日在国会对采访团表示担忧:“不让外界看起来像是对美联储的政治干预,这一点非常重要。”共和党参议员丽莎·穆考斯基(阿拉斯加州)也在X(原推特)上批评这是“施压的企图”。
民主党当然也强烈反弹。参议院银行委员会民主党首席议员伊丽莎白·沃伦(马萨诸塞州)主张:“特朗普总统想赶走鲍威尔主席,任命符合自己口味的美联储主席,从而掌控央行”,“参议院不应处理特朗普的美联储提名人事”。民主党参议院领袖查克·舒默(纽约州)也批评称:“损害美联储独立性的行为是对美国经济的威胁。”
本·伯南克、艾伦·格林斯潘、耶伦等前美联储主席,贾里德·伯恩斯坦、贾森·弗曼、格伦·哈伯德、格雷戈里·曼昆、克里斯蒂娜·罗默等前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CEA)主席,蒂莫西·盖特纳、雅各布·卢、亨利·保尔森、罗伯特·鲁宾等前财政部长,以及哈佛大学经济系教授肯尼斯·罗格夫等13人12日发表声明批评此次调查:“美联储的独立性以及公众对此的认知,对于实现国会为央行设定的目标——稳定的物价、最大化就业、适度的长期利率等经济成果极为重要。”参与者不仅包括比尔·克林顿、奥巴马、拜登等民主党政权人士,也包括罗纳德·里根、布什、乔治·W·布什等共和党政府人士。他们将此次调查界定为损害美联储独立性的攻击,强调“这是制度脆弱的新兴市场才会采用的货币政策制定方式”,“会带来对通胀和经济运行极为负面的结果”。前主席耶伦当天另外接受CNBC采访时指出:“极其令人不寒而栗”,“市场应当对此事感到担忧”。她还断言:“我很了解鲍威尔主席,他作伪证的可能性为‘0’”,“这是因为想赶走鲍威尔主席才发起的攻击”。耶伦是现任主席鲍威尔的前任,2014年至2018年出任美联储掌门人,并在前总统拜登政府中担任财政部长。
美国网络媒体Axios报道称,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也在11日向特朗普总统表达意见称“对鲍威尔主席的调查把情况搞糟了”,“可能对金融市场造成负面影响”。据Axios报道,贝森特部长还预计,由于此次调查,鲍威尔主席在主席任期结束后可能不会立即辞职,而是保留理事职务至2028年1月。白宫发言人卡罗琳·莱维特12日在回答采访团“此次调查背后是否有特朗普总统的指示”的提问时称“不是”,并表示“鲍威尔主席是否是罪犯,应由韩国法务部来回答”,暂时保持了距离。
━ 也有人担忧重演70年代尼克松引发的超级通胀……1月维持利率不变的概率进一步上升
问题在于,特朗普总统掌控美联储的尝试并不仅止于政治争议。鲍威尔主席公开视频后,金融市场瞬间遭受连锁冲击。12日在纽约商品交易所,2月交割的黄金期货价格盘中一度上涨3%以上,达到每金衡盎司4600美元区间,刷新历史最高纪录。3月交割的白银期货价格盘中也飙升8%,逼近86美元,超越历史最高纪录。相反,美国国债收益率齐涨。作为全球债券市场基准的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盘中一度升至4.2%以上,随后回落。收益率上涨意味着债券价格相应下跌。当天显示美元相对6种主要货币价值的美元指数(DXY)也降至98.86,5个交易日来首次下跌。自去年12月24日起除了仅一天(1月5日)之外每日呈上升曲线、9日突破99关口的美元指数,一天之内又回落至98区间。金融市场13日重新恢复稳定,但不安并未完全消除。据芝加哥商品交易所(CME)的联储观察工具,尽管政府试图干预美联储,利率期货市场仍将1月维持利率不变的概率从12日的95.0%上调至13日的97.2%。也就是说,市场并不认为美联储会向特朗普总统妥协。
也有观点认为,特朗普总统的尝试可能重演1970年代出现的最严重通胀。此前1971年,前总统理查德·尼克松也像如今的特朗普总统一样,公然对当时的美联储主席阿瑟·伯恩斯施压要求维持低利率,目的是刺激经济以在1972年连任成功。尼克松还威胁伯恩斯称“如果不降低利率,就增加美联储理事人数”。屈服于此的伯恩斯在通胀征兆浓厚的情况下仍大举推行货币宽松政策。结果,尼克松在1972年大选中大胜,但经济后果惨烈。美联储过度的货币宽松政策与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机(石油冲击)叠加,导致物价暴涨。1974年CPI突破12%,全球经济在整个1970年代都在滞胀(经济衰退中的物价上涨)状态中挣扎。德国贝伦贝格银行经济学家阿塔坎·巴基斯坦12日通过英国《卫报》预测:“如果美联储在严重通胀之下仍追求超宽松货币政策,将带来与1970年代最糟糕风险情景相似的结果。”前奥巴马政府人士、前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弗曼则指出:“以政治胁迫或对货币政策决定进行惩罚为目的起诉或威胁央行行长的国家,是阿根廷、俄罗斯、土耳其、委内瑞拉和津巴布韦。”
表示担忧的还有华尔街。据路透社报道,13日全球最大银行摩根大通首席执行官(CEO)杰米·戴蒙在四季度业绩发布会上主张:“我们认识的所有人都相信央行的独立性很重要”,“这会推高通胀预期,并可能随着时间推移带来利率上升的反效果”。纽约梅隆银行CEO罗宾·文斯当天在业绩发布会上也警告:“不应动摇债券市场的根基,不应做可能推高利率的事。”
尽管如此,特朗普总统13日仍暗示不会改变自己的立场。特朗普总统当天在离开白宫前往密歇根州底特律时会见采访团,批评称:“鲍威尔主席超支了数十亿美元,所以要么是无能,要么是腐败”,“他这人有点问题,把利率定得太高,是个糟糕的美联储主席”。
随着特朗普总统攻击美联储的独立性,下一任主席的认可程序也可能出现波折。此外,随着11月3日中期选举临近,特朗普总统愈发焦躁、进而扩大金融市场不确定性的可能性也同时增大。这意味着从投资者角度看,短期内不能把目光从美联储的局势上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