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重新执政以来,全球经济正在不确定性的泥潭中挣扎。美中贸易与技术霸权竞争、人工智能(AI)产业的高速成长,正从根基上重塑全球供应链。此外,乌克兰战争与加沙冲突、两岸矛盾、美国试图主导西半球、伊朗示威等地缘政治危机也日益升温。在所有国家都被迫各自求生的2026年,世界经济将走向何方,韩国又该选择怎样的道路?世界级学者、美国斯坦福大学商学院荣誉教授迈克尔·斯宾斯(82岁)近日接受Seoul Economic Daily采访团队的特别专访,他预计全球自由贸易体制短期内难以恢复。原因并不只是特朗普总统的关税政策。斯宾斯教授更关注的是各国重视经济安全、全力推进供应链多元化的态势。他警告,在彼此相互制衡的局势下,韩国的半导体产业也并非安全区。对于美国在特朗普政府之后恢复韩美自由贸易协定(FTA)的可能性,他也予以否定。斯宾斯教授因首次将“信号”概念引入经济学而于2001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1981年,他还获得美国经济学会颁给40岁以下经济学家的约翰·贝茨·克拉克奖。他还以微软(MS)创始人比尔·盖茨就读哈佛大学时期对其影响最大的恩师而广为人知。以下是对斯宾斯教授的专访全文。
━ “关税不安今年将平息……世界经济温和增长,美国略高一些”
△特朗普总统近来持续推行强硬的关税政策。目前美国的就业和物价不稳定,不平等在加剧。今年美国和世界经济会不会陷入衰退或高通胀(物价上涨)的局面?
=不会。我不这么认为。与去年4月关税最初被提出时那种充满不确定性的状况相比,我认为现在已有所平息。我们将生活在一个美国已引入关税的新世界。美国经济约占世界经济的25%。(美国以外的)其余世界经济大致会与过去相似地运行。美国经济内部确实存在对通胀和AI相关大规模投资的担忧。美国经济的增长相当稳健,但有强有力的证据表明,它并未给低收入阶层带来实质利益。不过我看不到有什么能够改变这一走势。最近的世界经济增长率预测值相比去年春季略有上调,因为人们判断不必过度担忧关税,认为它处于可管理的水平。总体而言,世界经济将温和增长,美国的增长会略好一些。人们突然对AI领域转向悲观的风险是存在的,但(世界经济)更可能是在既有趋势上有所改善,而不是剧烈变化。
△您是说今年关税不会对世界经济造成重大打击,美国经济也会保持稳定。
=以前不确定性很大,所以关税的影响看起来更大,但如果税率定在10~15%的区间,还不至于成为世界经济的灾难。美国经济中商品与服务的总进口约为国内生产总值(GDP)的15%。略微触动这一块,并不会让整个经济崩塌。当然,我长大的加拿大以及其他一些国家,可能会因关税谈判结果而受到较大负面冲击。所以很难完全一概而论,但仅以中国为例,对美出口仅占其全部出口的15%,而对东南亚的出口正在增加。对其他地区出口的增速快于对美出口的减少。整体来看,除少数例外,多数国家似乎并未因关税受到重大负面冲击。
━ “各国互不信任与供应链多元化这一‘新常态’更重要……依赖韩国和台湾的半导体供应链5年后也将改变”
△有观点认为,即便是美国民主党,也会因巨额财政赤字而不会取消关税。日本、英国、法国等国家也背负着大量赤字。世界贸易组织(WTO)的力量也被削弱。您认为世界正在从自由贸易转向保护贸易主义吗?
=在某种程度上是的。世界正在远离过去的自由贸易和投资开放。人们关注关税,但更重要的是各国和企业正聚焦于“韧性”和“国家经济安全”。为改善经济安全和韧性,它们推动供应链多元化,也把生产设施迁回本国。由此,世界经济体系比新冠疫情(大流行)之前更加碎片化、更加复杂。这一过程始于特朗普第1期政府时期,已持续相当长时间。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成本更高,也更容易引发通胀。我认为把一切都归咎于关税是错误的。为防范贸易伙伴国厌恶本国、金融流动被切断等风险,各国正在采取措施。企业正非常迅速地推进供应链多元化,各国也在努力避免必需品完全依赖少数不可信供应来源的局面。过去在全球供应链中很容易找到“单点故障(一旦出现问题就可能使整个系统瘫痪的核心环节)”,但今后会很难找到。如您所知,目前最尖端的半导体只能在韩国和台湾制造。这(对其他国家而言)并不是一个稳定的状况。我认为5年之后,半导体供应链不会再处于这种(依赖韩国和台湾的)状况。
△照教授看来,世界正走向某种保护贸易主义。
-所有国家都希望在与外国的竞争中保护本国产业。当前的现象也算是一种保护贸易主义,但略有不同。应视为政府为了不暴露本国的脆弱环节而积极介入的行为。包括以国家安全为借口的伪装保护贸易主义,这一切都在同时发生。
△那么您认为在特朗普政府之后,这种保护贸易主义趋势还会延续吗?
-当然。我认为没有合理的情景能够大幅逆转这一趋势,至少在大框架上是如此。美国和中国会在稀土或半导体供应上完全信任彼此吗?我看不太可能。欧洲会重新在化石燃料上依赖俄罗斯吗?我表示怀疑。他们正忙于多元化。欧洲会把美国视为完全可信的盟友吗?(近来欧洲)普遍的看法是,美国是有些不同的存在,因此必须自行强化经济与安全。我认为回到我们大约10年前拥有的那种相对开放的贸易体系的可能性几乎为“0”。
━ “特朗普之后保护贸易与回流仍将继续……美中AI技术短期内势均力敌”
△您是说在特朗普政府之后这一趋势仍会延续,这不只是特朗普总统一个人的问题。
=是的,完全不是。如果没有特朗普总统,美中之间的竞争会消失吗?我表示怀疑。当然可能会有差别,也可能找到合作领域,但根本原因不会改变。在新兴强国崛起、互不信任弥漫的世界里,各国不得不采取防御性措施:推进供应链多元化,寻找可信的贸易合作国,把生产设施迁回本国。我认为这不只是关税或特朗普总统的问题。
△下一个问题关于美中矛盾。两国已达成协议,在今年美国中期选举之前暂缓关税战。中国变得更强,并在把稀土武器化。美中矛盾会如何收场?这种竞争会有助于创新,还是会同时损害两国经济?
=还要再看,但似乎不会马上结束。双方处于战略竞争关系。这将带来对经济和安全相关主要领域的巨额投资,因为不愿落后的动机非常强。在AI、半导体等所有与国防安全相关的领域,都会出现非常激进的竞争和高水平投资。这场竞争会持续下去。整体技术差距看起来也并不太大。根据最近的数据,AI领域的美中差距反而缩小了。两国都是技术强国。在彼此不至于过度落后的范围内竞争,并非坏事。如果一方试图破坏另一方,例如中国禁止稀土对美出口,或美国试图阻止中国的半导体生产,那就会成为破坏性的竞争形态。但也完全有可能像参加奥运会的选手那样,展开技术进步等彼此受益的良性竞争。两国领导人进行对话并达成关税休战,是一个良好的起点。
━ “AI不同于互联网泡沫……经济效应扩散的速度是关键”
△您怎么看中国的AI技术超越美国和西方的可能性?
=当然有可能。不过由于半导体问题,在近期内很难。中国有计划。中国对AI的路径与美国不同。中国专注于把AI应用到制造业、机器人、国防、科学等所有领域。美国也可能落后,但我认为两国维持对等水平的可能性更高。在特定领域,例如电池、电动车、光伏等绿色技术部门,中国在技术和成本方面已明显领先。至少在未来5年左右,美国或中国中的任何一方似乎都难以占据明确的支配地位。欧洲能否成为AI领域的主要参与者还是未知数。欧洲既无法利用规模经济,又缺乏庞大的信息技术(IT)基础设施,也没有自己的云系统。
△接下来谈AI泡沫。部分华尔街投资者称AI是泡沫。当然会有很多企业失败,但少数赢家将存活下来并赚取巨额收益。您也同意AI是泡沫吗?投资者现在应该怎么做?
=这是个有些复杂的问题。要区分对所谓AI这类无形资产的投资,与对数据中心、能源系统等实物资产的投资。实物资产投资正以极大规模展开。这是否属于过度投资,取决于AI革命以多快的速度扩散到整体经济并创造收益。认为这是泡沫的人,会认为不会产生收益。但避免投资不足的动机非常强。对谷歌、微软、Meta、亚马逊而言,成为第三名不是好事。即使会过度投资,他们也会先下注再看。从股价角度看,也可能是泡沫。硅谷有句话:“容易高估技术的短期效应,低估其长期效应。”以投资者的性格,确实可能把短期价值评估得过高。不过对资产管理公司来说,如果现在不在AI上下注、日后被证明判断有误,可能会因业绩不佳而陷入危险。所以大家一边不安,一边还是投资。这与“互联网泡沫(1990年代中后期的互联网投资泡沫现象)”时期没有营收的公司获得高估值的现象不同。AI技术本身具备的潜力无法否认。强烈主张AI泡沫论的人,是对其经济效应本身持怀疑态度的人,我不同意这一看法。有趣的是,与美国相比,中国政府更专注于AI的产业应用。也就是说,AI在中国可能更快地扩散到整体经济。
━ “韩国的挑战是低生育率、中国和养老金……应以监管创新提高潜在增长率”
△也想请教有关韩国经济的问题。韩国正面临低生育率、低增长、缺乏强有力新增长产业等问题。您如何看待当前韩国经济状况?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这是个有趣的问题。老实说,我并未完全掌握韩国的最新情况。韩国经济在技术上是非常先进的国家,这是产生良好结果的前提条件。但生育率极低。似乎也几乎没有接纳移民的政策。这是导致劳动人口减少的政策组合。社会保障体系或个人储蓄等的平衡可能被打破。需求方面也有问题。住房费用和教育费用占据家庭收入的很大部分,压缩了其他消费能力。对外方面,中国已成为高端制造业的强劲竞争者,这是一个问题。中国需求疲弱也是问题。韩国对出口依赖度过高,内需占比偏低。韩国技术实力非常出色,所以我并不太担心,但挑战显然存在。
△是的。许多韩国人也担心潜在增长率只有1%多,太低了。因为这甚至远低于美国的增长率。
=别忘了,增长由生产率和劳动力增长这两个要素构成。劳动力减少,整体潜在增长率必然下降。不过,在劳动力减少的情况下,如果人均国民收入增长1~2%,作为发达经济体并不是糟糕的成绩。考虑到AI技术等的潜力,我持乐观态度。在韩国这样技术实力出众的国家,1%的增长率似乎是偏低的估计。我认为通过监管创新等方式可以进一步提高。
△最近美国对韩国征收关税,同时还要求大规模投资。您如何评价韩美贸易协定?韩国人认为太不公平。
=我认为比没有协定要好,因为不确定性会抑制投资。如果关税降到15%左右,我认为处于可管理的水平。原来是25%,后来变成15%,对吗?
△是的。原来是25%,谈判后变成15%。
=对,毕竟是下降了。韩国企业在美国市场应该能够承受15%的关税。当然自由贸易更好,但在当前情况下并不算差。韩国和日本的困境在于,经济上的相互依赖与国家安全并不一致。美国在全球贸易中所占比重不大,但金融资产比重超过50%,是一个强国。美国动用金融制裁等手段的状况会进一步加剧不稳定性。对贸易协定而言,更大的问题不是单纯的关税,而是对“可以与谁做生意”附加条件。
━ “恢复韩美FTA只是一厢情愿……特朗普的刺激政策就连作为选举策略也不好”
△在特朗普总统之前,韩国的关税依据FTA为0%。但现在既要进行大规模投资,还要缴纳15%的关税,因此很多人认为不公平。
=是的。这不公平。美国自己违反自己签署的协定,并不是好的表现。
△所以韩国人希望在特朗普总统之后取消关税、恢复FTA。
=那是“一厢情愿(wishful thinking)”。
△原来如此。接下来谈安全问题。有加沙地带、乌克兰、朝鲜问题。特朗普的政策变化会对美国、韩国和世界经济产生什么影响?
=这是个困难的问题。在乌克兰战争中,俄罗斯得到中国的支持。俄罗斯的经济规模大致与意大利相当,单靠自己难以维持战争,但靠中国的帮助在撑着。朝鲜也提供武器参与其中。当今世界正在重组。有伊朗、朝鲜、中国、俄罗斯,也有像“金砖国家(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南非等5个新兴经济体)”那样不愿归属美中任何一方的多边联合国家。特朗普政府讨厌多边主义,试图退出WTO、巴黎气候变化协定等,偏好双边谈判。如果4年后民主党执政,或许会回归多边主义,但现在是混乱时期。至于中东,沙特阿拉伯、阿联酋(UAE)等主要国家希望获得经济开发所需的稳定。但冲突扩散的风险依然存在。
△再请教一个问题。特朗普总统为中期选举正在动用经济刺激政策,您认为这一政策正确吗?
=不。有两个理由。特朗普的经济政策在美国人当中也不受欢迎。通胀固化在3%,财政赤字则大到不可持续的水平。刺激政策能带来增长,但不平等也很严重,前10%的人占据了消费的40%以上。物价上涨而收入没有同步上涨,因此不满很多。我认为即便从选举角度看,这也不是完美的政策。
━ “今年的主题是美国负债风险与气候变化……实际利率上升也是负担”
△最后一个问题。今年世界经济的核心主题是什么?
=如果说去年的主题是“关税”,那么今年对它的关注会有所减少。取而代之,AI和战略竞争将继续成为核心主题。而气候变化议题会重新浮现,即便美国政府态度消极。极端天气将持续。台风、洪水等不知会袭击何处的状况,会对经济产生巨大影响。其次是金融市场的风险,即国家债务规模过大,以及资产价值剧烈波动的风险。
△新的一年金融市场最脆弱的环节是什么?
=飙升的国家负债。加上实际利率也走高,这种叠加就是问题。过去10多年我们生活在低利率、低物价、量化宽松的时代。但如今由于通胀压力,中央银行必须维持较高利率。债务很多而利率走高的状况,是潜在的不安因素。除此之外都还好。
△我准备的问题都问完了。
=啊,刚才关于韩国我又想到一点。如果人口每年减少1%,而GDP增长1%,那么人均国民收入相当于增长2%。这并不是坏事。真正成为问题的,是依赖增长的“现收现付式(用年轻一代的保费支付退休一代养老金的方式)”养老金制度这类财政结构。增长停滞而不平等加剧,就会有人在绝对意义上变穷,因而在政治上更难管理。所以增长很重要。
△韩国人记得过去的高速增长时代,所以忧虑很多。
-媒体需要做一些教育工作。韩国现在是高收入国家,已经过了能像中等收入国家那样高速增长的阶段。年增长2~3%就很出色了。中国现在也无法实现8~9%的增长。韩国是因为已经过得太好,潜在增长率才下降的。
综合斯宾斯教授的话来看,今年包括美国在内的各国进一步强化保护贸易主义基调的可能性看起来很大。进而,在特朗普总统时代之后,防御性的全球贸易环境仍可能进一步扩散。这意味着韩国也可能需要重新布局包括我们的强项存储半导体在内的经济与安全战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