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3 | 뉴욕=윤경환 특파원

[特朗普股市追踪]美国政权更迭也别期待“韩美FTA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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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重新执政后,全球经济陷入不确定性的泥潭。美中贸易与技术霸权竞争、人工智能(AI)产业的高速增长,正在从根本上重塑全球供应链。此外,乌克兰战争、加沙地带冲突、台海矛盾、美国试图掌控西半球、伊朗示威等地缘政治危机也呈日益升温之势。在各国被迫各自求生的2026年,世界经济将走向何处,韩国又该选择怎样的道路?世界知名学者、美国斯坦福大学商学院荣誉教授迈克尔·斯宾斯(82岁)近日接受Seoul Economic Daily采访团队特别专访,他预计全球自由贸易体制短期内难以恢复。原因不仅在于特朗普总统的关税政策。斯宾斯教授更为关注的是各国重视经济安全、不惜代价推进供应链多元化的态势。他警告称,在相互牵制的局势下,韩国的半导体产业也并非安全地带。他还否定了美国在特朗普政府之后重启韩美自由贸易协定(FTA)的可能性。斯宾斯教授因首次将“信号”概念引入经济学而于2001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1981年,他还获得了由美国经济学会颁发给40岁以下经济学家的约翰·贝茨·克拉克奖章。他也因是微软(MS)创始人比尔·盖茨就读哈佛大学时对其影响最大的恩师而广为人知。以下是斯宾斯教授的专访全文。

━ “关税不安今年将平息…世界经济温和增长,美国增速略高”

△特朗普总统近来持续推行强硬的关税政策。目前美国的就业和物价都不稳定,不平等在加剧。今年美国和世界经济会不会面临衰退或高通胀(物价上涨)的局面?

=不会。我不这么认为。与去年4月首次提出关税时的不确定局面相比,我认为现在已有所平息。我们将生活在美国已引入关税的新世界里。美国经济约占世界经济的25%。(美国以外的)其余世界经济将与以往大致相似地运行。美国经济内部确实存在对通胀和AI相关大规模投资的担忧。美国经济增长相当稳健,但有强有力的证据表明,这种增长并未给低收入阶层带来实质性利益。不过我看不到足以改变趋势的因素。最近的世界经济增长率预测值与去年春季相比略有上调,因为人们判断不必过度担忧关税,认为其处于可控水平。总体来看,世界经济将温和增长,美国的增长会略好一些。人们对AI领域突然转向悲观的风险确实存在,但(世界经济)更可能是既有趋势有所改善,而非急剧变化。

△您的意思是,今年关税不会对世界经济造成重大打击,美国经济也将保持稳定。

=此前不确定性很大,所以关税的影响看起来更大,但如果税率最终定在10~15%区间,那还不至于成为世界经济的灾难。美国经济中商品和服务的总进口约为国内生产总值(GDP)的15%。稍微触动这一部分,并不会让整个经济崩塌。当然,我成长的加拿大以及其他一些国家,可能会因关税谈判结果而受到较大负面冲击。因此很难完全一概而论,但仅以中国为例,对美出口仅占其整体的15%,而对东南亚的出口正在增加。其他地区出口的增速快于对美出口的下降。总体来看,除少数例外,大多数国家似乎并未因关税受到严重的负面冲击。

━ “各国互不信任与供应链多元化这一‘新常态’更重要…依赖韩国和台湾的半导体供应链5年后也会改变”

△有观点认为,即便是美国民主党,也会因巨额财政赤字而不会取消关税。日本、英国、法国等国家也背负着大量赤字。世界贸易组织(WTO)的力量也被削弱了。您认为世界正在从自由贸易转向保护主义吗?

=在某种意义上是的。世界正在远离过去的自由贸易与投资开放。人们关注关税,但更重要的是各国和企业正在聚焦“韧性”和“国家经济安全”。为改善经济安全与韧性,它们推进供应链多元化,也会把生产设施迁回本国。由此,世界经济体系比新冠疫情(大流行)之前更加碎片化和复杂。这一过程始于特朗普第1期政府时期,并已持续相当长时间。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成本更高,也更容易引发通胀。我认为把一切都归咎于关税是错误的。为防范贸易伙伴国厌恶本国、金融流动被切断等风险,各国都在采取措施。企业正非常迅速地推进供应链多元化,各国则试图避免必需品完全依赖少数不可信供应来源的局面。过去在全球供应链中很容易找到“单点故障(一旦出问题就可能使整个系统瘫痪的核心环节)”,但今后会很难找到。如您所知,目前最先进的半导体只能在韩国和台湾生产。这对(其他国家而言)并不是一个稳定的局面。我认为5年后半导体供应链将不再处于这样(依赖韩国和台湾)的状态。

△在教授看来,世界正走向某种保护主义。

-所有国家都希望在与外国的竞争中保护本国产业。当下的现象虽然也是一种保护主义,但又略有不同。应视为政府为了不暴露本国脆弱点而积极介入的行为。从以国家安全为借口的伪装保护主义到各种做法,都在同时发生。

△那么您认为在特朗普政府之后,这种保护主义趋势仍将延续?

-当然。我认为不存在能够大幅逆转这一趋势的合理情景,至少在大框架上是如此。美国和中国会在稀土或半导体供应上完全信任彼此吗?我看不太可能。欧洲会重新在化石燃料上依赖俄罗斯吗?我表示怀疑。他们正忙于多元化。欧洲会把美国视为完全可信的盟友吗?(近来欧洲的)普遍看法是,美国是有些不同的存在,因此必须自行强化经济与安全。我认为回到我们大约10年前拥有的相对开放的贸易体系的可能性几乎为“0”。

━ “特朗普之后保护主义与回流仍将继续…美中AI技术短期内势均力敌”

△您是说即便在特朗普政府之后,这一趋势仍会延续,而且这并非特朗普总统一人的问题。

=是的,完全不是。如果没有特朗普总统,美中之间的竞争就会消失吗?我表示怀疑。当然可能会有差异,也可能找到合作领域,但根本原因不会改变。在新兴强国崛起、不信任弥漫的世界里,各国只能采取防御性措施:推进供应链多元化、寻找可信的贸易合作国、把生产设施迁回本国。我认为这不只是关税或特朗普总统的问题。

△下一个问题是关于美中矛盾。两国已达成协议,在今年美国中期选举前暂缓关税战。中国变得更强大,并把稀土武器化。美中矛盾将如何收场?这种竞争会有助于创新,还是会同时损害两国经济?

=还要再看,但似乎不会马上结束。双方处于战略竞争关系。这会带来对经济与安全相关主要领域的巨额投资,因为不愿落后的动机非常强烈。在AI、半导体等所有与国防、安全相关的领域,都会出现非常激进的竞争和高水平投资。这一竞争会持续下去。整体技术差距看起来也不算大。根据最近的数据,AI领域的美中差距反而缩小了。两国都是技术强国。在彼此不至于落后太多的范围内竞争,并不全是坏事。如果一方试图搞垮另一方,例如中国禁止对美出口稀土,或美国试图阻断中国的半导体生产,那就会成为破坏性的竞争形态。但也完全有可能像参加奥运会的选手那样,展开在技术进步等方面互惠的良性竞争。两国领导人对话并促成关税休战,是一个好的起点。

━ “AI不同于互联网泡沫…经济效应的扩散速度是关键”

△关于中国AI技术超越美国和西方的可能性,您怎么看?

=当然有可能。只是由于半导体问题,在近期内比较困难。中国有自己的规划。中国对AI的路径与美国不同。中国专注于把AI应用到制造业、机器人、国防、科学等所有领域。美国也可能落后,但我认为两国维持对等水平的可能性更高。在特定领域,例如电池、电动汽车、光伏等绿色技术部门,中国在技术和成本方面已明显领先。至少在未来5年左右,美国或中国任何一方似乎都不会占据明确的支配地位。欧洲能否成为AI领域的主要参与者还是未知数。欧洲既无法利用规模经济,也缺乏庞大的信息技术(IT)基础设施,连自己的云系统都没有。

△这次谈谈AI泡沫。部分华尔街投资者称AI是泡沫。当然会有很多企业失败,但少数赢家会存活并获得巨额收益。教授也同意AI是泡沫的看法吗?投资者现在该怎么做?

=这是个有些复杂的问题。要区分所谓AI这类无形资产与数据中心、能源系统等实物资产的投资。实物资产投资正以巨大规模进行。这是否属于过度投资,取决于AI革命以多快的速度扩散至整个经济并创造收益。认为这是泡沫的人,会认为不会产生收益。但避免投资不足的动机非常强烈。对谷歌、微软、Meta、亚马逊而言,成为第三名并不是好事。即使过度投资,他们也会先下注再说。从股价层面看,可能存在泡沫。硅谷有句话:“倾向于高估技术的短期效应,低估其长期效应。”按投资者的习性,确实可能过高评估短期价值。不过对资产管理公司来说,如果现在不押注AI,之后判断错误,就可能因业绩不佳而陷入危险。所以大家一边不安一边投资。这与“互联网泡沫(1990年代中后期的互联网投资泡沫现象)”时期毫无营收的公司被高估的现象不同。AI技术本身所具有的潜力无法否认。强烈主张AI泡沫论的人,是对其经济效应本身持怀疑态度的人,我不同意这种看法。有趣的是,中国政府比美国更专注于AI的产业应用。也就是说,AI在中国有可能更快地扩散到整个经济。

━ “韩国的挑战是低出生率、中国与养老金…应通过监管创新提高潜在增长率”

△也想请教有关韩国经济的问题。韩国面临低出生率、低增长、缺乏强有力的新增长产业等问题。您如何看待当前韩国经济状况?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这是个有趣的问题。坦率地说,我并未完全掌握韩国的最新情况。韩国经济在技术上是非常先进的国家。这是创造良好结果的前提条件。但出生率极低,似乎也几乎没有接纳移民的政策。这是一种会导致劳动人口减少的政策组合。社会保障体系或个人储蓄等方面的平衡可能被打破。需求层面也存在问题。住房费用和教育费用占据家庭收入的很大部分,压缩了其他消费能力。对外方面,中国已崛起为高端制造业的强劲竞争者。中国需求疲弱的问题也存在。韩国出口依赖度过高,内需比重偏低。韩国技术实力很强,所以我并不太担心,但挑战确实存在。

△没错。许多韩国人也担心潜在增长率仅为1%左右,太低了。因为这甚至远低于美国的增长率。

=别忘了,增长由生产率和劳动力增长这两个因素构成。劳动力减少,整体潜在增长率必然下降。不过,在劳动力减少的情况下,如果人均国民收入增长1~2%,对一个发达经济体来说并不是糟糕的成绩。考虑到AI技术等的潜力,我持乐观态度。对韩国这样技术实力出色的国家来说,1%的增长率似乎是偏低的估计。我认为通过监管创新等手段可以进一步提高。

△最近美国对韩国征收关税,同时还要求大规模投资。您如何评价韩美贸易协定?韩国人认为这太不公平。

=我认为比没有协定要好,因为不确定性会抑制投资。如果关税降到15%左右,我认为是可控水平。原本是25%,后来变成15%的,对吗?

△是的。原本是25%,谈判后变成15%。

=是的,毕竟下降了。韩国企业在美国市场应该能承受15%的关税。当然自由贸易更好,但在当前状况下这并不算差。韩国和日本的困境在于,经济上的相互依赖与国家安全并不一致。美国在全球贸易中所占比重不大,但金融资产比重超过50%,是一个强国。美国动用金融制裁等手段的局面,进一步加大了不稳定性。对贸易协定而言,更大的问题不只是关税,而是附加“可以与谁做生意”的条件。

━ “恢复韩美FTA只是愿望…特朗普的刺激政策连作为选举策略都不好”

△在特朗普总统之前,韩国的关税依据FTA为0%。而现在既要进行大规模投资,还要缴纳15%的关税,因此很多人认为这不公平。

=没错,这不公平。美国自己违背自己签下的协定,不是好的姿态。

△所以韩国人希望在特朗普总统之后取消关税、恢复FTA。

=那是“一厢情愿的想法(wishful thinking)”。

△原来如此。我们谈谈安全问题。有加沙地带、乌克兰、朝鲜问题。特朗普的政策变化会对美国、韩国和世界经济产生什么影响?

=这是个难题。在乌克兰战争中,俄罗斯得到了中国的支持。俄罗斯的经济规模大致相当于意大利,单靠自己难以维持战争,但靠中国的帮助在撑着。朝鲜也在提供武器而参与其中。现在世界正在重组。有伊朗、朝鲜、中国、俄罗斯,还有像“金砖(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南非等5个新兴经济体)”那样不愿归属美中任何一方的多边联合国家。特朗普政府讨厌多边主义,试图退出WTO、巴黎气候变化协定等,偏好双边谈判。如果4年后民主党执政,或许会回归多边主义,但现在是混乱时期。在中东,沙特阿拉伯、阿联酋(UAE)等主要国家希望有利于经济开发的稳定。但冲突扩散的风险依然存在。

△再问一个问题。特朗普总统正为中期选举实施经济刺激政策,您认为这一政策是正确的吗?

=不。有两个理由。特朗普的经济政策在美国人当中也不受欢迎。通胀固化在3%,财政赤字则高到不可持续的水平。刺激政策带来增长,但不平等也很严重,比如前10%的人群占了消费的40%以上。物价上涨而收入没有相应增加,因此不满很多。我认为即便从选举角度看,这也不是完美的政策。

━ “今年的主题是美国负债风险与气候变化…实际利率上升也是压力”

△最后一个问题。今年世界经济的核心主题是什么?

=如果说去年的主题是“关税”,那么今年对它的关注会有所减少。取而代之的是AI与战略竞争将继续成为核心主题。而且气候变化议题会再次浮现,尽管美国政府可能消极对待。异常天气会持续。台风、洪水等不知会袭击何处的局面将对经济产生重大影响。其次是金融市场的风险,即国家债务规模过大,以及资产价值剧烈波动的风险。

△新一年金融市场最脆弱的环节是什么?

=飙升的国家负债。问题在于这还与实际利率走高的局面叠加。过去十多年里,我们生活在低利率、低物价、量化宽松的时代。但现在由于通胀压力,中央银行必须维持较高利率。债务很多而利率走高,这是潜在的不安因素。除此之外都还好。

△我准备的问题都问完了。

=啊,刚才关于韩国我还想到一点。如果人口每年减少1%,而GDP增长1%,那人均国民收入相当于增长2%。这并不是坏事。真正成为问题的是依赖增长的“现收现付(用年轻一代的保费支付退休一代养老金的方式)”养老金体系这类财政结构。如果增长停滞而不平等加剧,就会有人陷入绝对贫困,从政治上难以管理。所以增长很重要。

△韩国人记得过去的高速增长时代,所以顾虑很多。

-媒体需要做一些教育工作。韩国现在已是高收入国家,能像中等收入国家那样高速增长的阶段已经过去。每年增长2~3%就已经很出色。中国现在也做不到8~9%的增长。韩国是因为已经过得太好,潜在增长率才下降的。

综合斯宾斯教授的表述,今年美国等各国进一步强化保护主义基调的可能性看起来很大。而且在特朗普总统时代之后,防御性的全球贸易环境仍可能进一步扩散。这意味着,韩国或许也必须重新布局包括我们的优势项目存储半导体在内的经济与安全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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