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及全球顶尖经济学家最大的年度盛会——美国经济学会(AEA)年会,今年成了控诉唐纳德·特朗普总统施政失误的场所。经济学界的重量级人物指出,特朗普总统的经济哲学、所谓“特朗普经济学”毫无理论依据,并对其大多数政策予以贬低。他们尤其众口一词地强烈批评特朗普总统的关税政策、试图侵犯美联储(Fed)独立性、对稳定币(价值稳定型数字资产)与人工智能(AI)及银行的无节制放松监管、人为压低美元币值、通过减税扩大财政赤字、不愿承认霸权衰落而强行制造外交冲突、毫无根据地反对有色人种流入的移民政策以及追逐私利等。还有人接连指出,美联储不应过度执着于自身无法控制的就业问题,而应忠于物价稳定这一本职角色,并在降息上保持慎重。在特朗普总统于今年11月3日美国中期选举前通过入侵委内瑞拉等对外政策转移国民视线、谋求提升支持率之际,知名经济学家对选举型政策的批评力度预计将愈发加大。
━ 罗格夫:“美元霸权将在4~5年内面临致命危机……稳定币是选举资金来源”
本月3~5日(当地时间),Seoul Economic Daily采访团前往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费城的美国经济学会年会现场,每一个演讲厅里都爆发出对特朗普总统经济施政失误的担忧之声。尤其是对侵害自由贸易、自我孤立的关税政策,批评舆论之高,以至于几乎看不到为其辩护的经济学家。美国经济学会成立于1885年,是世界规模最大、最具权威的经济学术团体,所属学者遍布全球达2.3万余人。每年1月初举行的年会是该团体最大的活动,通常在此讨论的内容会对美国及全球经济政策的制定产生巨大影响。
3日在演讲厅与韩国采访团单独会面的哈佛大学经济学系教授肯尼思·罗格夫指出:“特朗普总统就任还不到一年,却出现了令人惊讶的巨大政策混乱。”罗格夫教授曾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首席经济学家兼研究部主任,被视为金融与货币经济领域的世界级学者,同时也是纽约联储的经济顾问委员会委员——纽约联储是各地区联邦储备银行中唯一在美联储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拥有常设投票权的机构。
罗格夫教授指出:“预计由于突发性通胀(物价上涨)等因素,美元价值将在4~5年内面临致命问题”,“也不能排除此事在今年内发生的可能性”。就近期比美元更被低估的韩元,他表示:“按经验法则,被低估货币的价值在3年内会消化约10%”,“如果未来几年不上涨,我会感到惊讶”。
罗格夫教授对特朗普总统放松稳定币监管也表现出极为批评的立场。他警告,在法律安全机制不足的情况下大幅放松对AI和虚拟货币的监管,必然会带来破坏性后果。罗格夫教授摇头说:“稳定币是特朗普总统的选举资金来源”,“虚拟货币利益集团捐了巨款,特朗普总统本人也赚了大钱,所以我非常、非常、非常怀疑。”罗格夫教授将特朗普政府的“天才法案”体制比作19世纪没有政府担保、破产程序复杂的“自由银行”时代,并警告:“如果让稳定币交易更加透明,就可能受到央行追踪,需求将骤减。”此前特朗普总统于去年7月签署了将与美元挂钩的稳定币纳入制度体系的天才法案。该法案预计自2027年1月起生效。
关于关税,罗格夫教授也不避讳使用粗直的表述:“特朗普总统挂上荒谬的图表,画着圈圈来经营自由阵营。”他同时指出:“特朗普总统应当想起央行的独立性,在制定债务计划时对经济增长应抱有不那么乐观的预期”,但又讽刺道:“反正他根本不会听我说的任何话。”
━ “特朗普经济学不是经济政策,而是追逐私利”……还有“骗子头子”的恶评
本届年会上对特朗普总统政策表达不满的学者不止罗格夫教授一人。聚集在年会的学者大多每逢提到特朗普总统便毫不犹豫地给出恶评。对部分政策,他们还担忧即便特朗普总统时期过去,其副作用也难以完全克服。
不平等研究的世界级权威、后凯恩斯主义经济学重镇、得克萨斯大学林登·B·约翰逊公共政策学院教授詹姆斯·加尔布雷思在3日划清界限称:“特朗普经济学是根本不存在的经济学,因此也无需定义。”他贬低道:“里根经济学有将货币主义与供给学派经济学结合的一贯教义,比尔·克林顿政府有全球化模式这一逻辑,而特朗普经济学没有任何理论或战略”,“特朗普总统的经济政策只是一群追求自身和自家公司财富的寡头统治者的委员会”。关于特朗普政府的外交政策,他也讽刺道:“俄罗斯将战胜乌克兰并达成所有军事目标,中国已经在贸易战中取胜”,“现实是,美国的能源边界如今不只是波斯湾,还有加拿大和委内瑞拉。”
研究金融结构与不平等的英国利兹大学进步派经济学家、应用经济学系教授加里·丁斯基主张:“特朗普总统在第1期任内签署了成为硅谷银行(SVB)破产事件成因的放松银行监管法案,第2期也想进一步削减金融监管”,“特朗普总统不想结束依赖美国赤字和外国资本流入的游戏,并利用AI热潮等来维持它。”分层经济学的先驱、新学院经济学系教授德里克·汉密尔顿称:“有大量证据表明他把关税政策当作为自己和亲信利益敲诈的手段”,甚至直接把特朗普总统称为“骗子头子(grifter in chief)”。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经济学家卢卡斯·伯尔分析:“特朗普政府在第1期时也因关税使美国国内生产总值(GDP)减少了约1.5%”,“如果特朗普总统当年在2019年撤回关税,美国的产出在之后三年本会增长3%。”现代货币理论(MMT)的代表性专家、石溪大学经济学系教授斯蒂芬妮·凯尔顿也主张:“特朗普政府正在构建一个优先照顾少数人利益、削弱民主的经济”,“这意味着‘K字’形经济两极化将持续下去。”
━ “9%的关税率较为适当……应一并考虑金融成本与不确定性冲击”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经济学系教授奥列格·伊茨霍基3日发表了题为《最优宏观关税》的论文,阐释特朗普总统的关税如何削弱美国的美元特权。伊茨霍基教授是国际贸易与汇率领域的顶级专家,2022年获得颁给40岁以下优秀经济学家的“约翰·贝茨·克拉克奖”。
据其研究,在全球贸易处于均衡状态下输入经济数据时,使美国福利最大化的最优关税率测算为34%。若美国联邦政府意在使财政收入最大化,最优关税率则飙升至80%。伊茨霍基教授指出,在此过程中不能忽视金融部门承担的成本负担。他主张,若要用关税带来的收益去抵补这些成本,最优关税率须降至9%。事实上,去年特朗普政府对韩国、日本、欧盟(EU)、中国、印度等征收15~50%高关税期间,反映美元对六种主要货币价值的美元指数(DXY)从2024年底的108.13降至2025年底的98.32,下跌达9.1%。伊茨霍基教授强调:“理论上关税可以减少贸易赤字,但那是通过金融而非贸易实现的”,“在美国这样的情况下,远低于当前水平的关税才是最优的。”
布朗大学经济学系教授谢夫内姆·卡莱姆利-厄兹詹也判断,理论上征收关税会使货币升值,但去年的情况是不确定性对美元价值的影响更大。厄兹詹教授解释:“特朗普总统去年4月2日宣布对等关税之后,美元对欧元价值下跌了4~6%,原本维持在1~2%的波动率在几个月内扩大到7%”,“关税一动,汇率也会波动,因此要与不确定性冲击一并看待。”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教授杰西·施赖格指出:“过去美元是世界的安全资产和价值储藏手段,但如今国际货币体系的未来出现了诸多不确定性。”
部分权威学者则预计,美元的关键货币地位尽管如此也不会动摇。曾任塞浦路斯央行行长和欧洲央行(ECB)政策委员会委员的麻省理工学院(MIT)管理学院教授阿塔纳西奥斯·奥尔法尼德斯4日评价:“如果有替代品,美元霸权可能有危险,但现在没有”,“过去欧元差点成为替代品,但随着ECB的政策一团糟而错失机会。”美国前财政部长珍妮特·耶伦同日也断言:“许多国家都在试图降低对美元的依赖,但美联储在货币互换(货币互相交换)上应对得非常慎重”,“就目前而言,美元之外没有替代品。”
也有人指出,美联储的利率决策过于依赖不透明的数据。美联储首席顾问安妮特·维辛-约根森指出:“美联储的货币政策依赖于不确定的判断”,“失业率、招聘与求职比率等指标太多,对劳动力市场状况的解读出现分歧,而且由于物价上涨、人们更频繁跳槽,就业指标的变化原因也不确定。”今年FOMC投票权拥有者、费城联储行长安娜·保尔森表示:“今年美联储对通胀保持谨慎乐观”,“如果通胀缓和、劳动力市场稳定,下半年很可能进一步调整利率。”
━ 耶伦:“美国赤字已达战争水平”……“美联储不应成为特朗普的融资手段,应专注物价稳定”
对于特朗普总统侵犯美联储独立性,学者之间无一例外地涌现不满。4日,前财长耶伦尤为严厉地批评了特朗普总统威胁解职美联储理事丽莎·库克、施压降息等损害央行独立性的举动。她强调:“货币政策从属于财政状况而非通胀或就业稳定的局面是危险的”,“景气可能出现政治性循环,美联储不应成为财政当局的融资手段。”耶伦前长官在与韩国采访团另行会面时也断言:“特朗普总统在中期选举前没有刺激经济的手段”,“下一任美联储主席的提名是极其重大的决定,但通过这一途径也很难实现。”
耶伦前长官是现任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的前一任主席,属民主党,是学者出身的政治人物。她在比尔·克林顿政府担任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在乔·拜登政府担任财政部长。她也是2001年因界定信息不对称对市场影响的贡献而获诺贝尔经济学奖的乔治敦大学经济学系教授乔治·阿克洛夫的妻子。
耶伦前长官建议,源自公共医疗保险“医疗保险”(Medicare)与社会保障项目等扩大赤字的政策所引发的财政问题,应以政界跨党派的紧缩共识而非货币政策来解决。她指出:“据国会预算办公室(CBO),美国公共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率将从今年约100%上升至30年后的150%以上,净利息支出将从约占GDP的3.2%升至10年后的5.4%”,“目前约占GDP 6%的财政赤字比率,除战争或经济衰退外从未出现过,必须降至2%。”她同时指出:“虽然有用AI提高生产率的方法,但即便全要素生产率(TFP)增速再提高1个百分点,10年后债务占GDP的负债比率也只会降低约12%”,“爆发式增长的稳定币也存在大规模挤兑风险。”
主张美联储应只专注物价稳定的经济学家也很多。前克利夫兰联储行长洛雷塔·梅斯特在接受韩国采访团采访时指出:“关税带来的通胀可能持续到明年年中,因此若劳动力市场没有实质变化,今年降息应当慎重。”她在演讲中也批评:“金融危机和新冠疫情(大流行)使公众对美联储的信任下降,而对货币政策的说明却越来越简短”,“比如鲍威尔主席去年12月表示开始买入短期国债,却没有充分说明这一举措并非重启量化宽松(QE·扩大资产负债表)。”
宏观经济学领域的世界级权威、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经济学系教授戴维·罗默判断:“如果投资者在某一刻拒绝持有美国国债,市场就会崩溃,而民选官员却毫不关心。”他同时主张:“零售型央行数字货币(CBDC)的推出将对美联储的货币政策造成明显问题,AI的发展将使欺诈、黑客攻击、网络交易和市场操纵能力成倍增长”,“由于(政界)施压要求美联储以劳动力市场为目标,对通胀的应对正在变慢。”奥尔法尼德斯教授也感到郁闷:“疫情之后的这几年,美联储过度偏重‘最大就业’这一难以实现的目标,未能好好完成维持物价稳定的工作。”
━ “AI使劳动价值下降、收入差距扩大……应寻找共享收益的方法”
除特朗普总统的政策之外,本届年会最热门的话题无疑是AI。随着AI产业崛起,劳动、收入、技术市场都面临急剧变化,经济学家的关注自然集中于此。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教授劳拉·韦尔德坎普3日指出:“消费者每次网购或上网浏览都会留下数字痕迹,这些数据被用于提升企业盈利能力”,“问题在于,在这一过程中消费者在不了解自身数据价值的情况下进行交易。”韦尔德坎普教授还建议:“正如工业革命时期所见,随着AI技术发展使生产变得资本密集,资本的分配份额增加,劳动的份额减少”,“必须找到共享由生产率提升所创造收益的方法。”
为运用AI的企业指明方向的研究成果也大量涌现。多伦多大学商学院教授克里斯蒂娜·麦克莱伦表示,引入AI的企业因裁员、组织重组、引入机器人等产生成本,短期内生产率会下降约1%,“不过中长期完成AI转型的企业,其就业、销售额和劳动生产率会改善,生产率呈‘J字’形曲线上升”。哈佛大学商学院教授基娅拉·法罗纳托当天解释:“算法市场目前还不是赢家通吃的结构,但越往半导体设计与制造等上游产业走,企业数量就急剧减少”,“企业正日益成为‘AI工厂’,只有具备内部数据清洗、验证和产品化能力的公司才能领先。”
美国麻省理工学院(MIT)教授达龙·阿杰姆奥卢4日与韩国采访团会面时,就美国近期的经济增长判断称:“由于极度依赖人工智能(AI)投资,我认为可能并不完全可持续。”阿杰姆奥卢教授因研究社会制度如何影响国家繁荣而获得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他科学地证明了国家间贫富差距源自制度而非地理与文化因素。他尤其分析认为,法治与民主制度引领长期经济增长,而少数权力阶层剥削大众的结构则造成贫困的恶性循环。
━ “韩国克服戒严令人鼓舞……AI时代,别只搞应试教育,要教失败与风险”
本届年会上,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对韩国政治与教育状况的建言也接连不断。芝加哥大学讲座教授詹姆斯·赫克曼3日面对韩国采访团“韩国激烈竞争式的教育是否会继续有助于经济发展”的提问,断言“这种想法完全错了”。这源于他认为韩国的教育体制过于执着于课程,而非与孩子的智力、情感和心理互动交流。赫克曼教授还直接用韩语提到“补习班”一词,并讽刺道:“韩国的教育局限于阅读、写作、数学这类学习。”他接着担忧道:“以考试分数为中心的教育是毁灭性的”,“比起至少大学多样化的美国,韩国的教育要严重得多、糟糕得多。”
赫克曼教授因提出可解决经济统计分析中选择性偏差问题的所谓“赫克曼修正”方法,而于2000年获诺贝尔经济学奖。在获诺贝尔经济学奖之后直到去年,他在美国经济学论文学会文献数据库“RePEc”统计的“最具影响力经济学家”排名中从未跌出前三,知名度极高。他也被视为劳动经济学与幼儿教育项目的大家。
赫克曼教授回忆十多年前中国阿里巴巴创始人马云访问芝加哥大学时的情形,评价道:“当时他说‘我办的大学教人如何失败’,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回头看,他的想法是对的。”他同时强调:“应该让孩子走进陌生的房间、结识新的人,给他们承担失败与风险的机会”,“要为他们打下从失败中恢复、迈向下一阶段的情感基础。”关于AI,赫克曼教授以他最近在中国深圳开展的制造可与孩子互动的教育机器人项目为例,指出“不应把它用作替代思考的工具”。
4日与韩国采访团会面的阿杰姆奥卢教授在被问及12·3紧急戒严事态及随后的前总统尹锡悦弹劾事件时评价:“韩国发生的事相当令人鼓舞(inspiring)。”他接着补充:“国民守住了民主,展现了对民主的真正渴望”,“韩国在从军事政权统治转向民主之后,不仅人均GDP,婴幼儿死亡率、教育等指标也得到改善。”
阿杰姆奥卢教授同时表示:“民主在全球几乎所有地方都在衰退或受到压力”,并以不仅新兴国家、连美国这样的发达国家民粹主义(迎合人气主义)也在增加的状况作为依据。阿杰姆奥卢教授提到去年发布的瑞典民主多样性研究所“V-Dem”报告以及美国国际人权组织自由之家的报告,担忧道:“美国的民主指数相当恶化。”
与世界级经济学家在美国经济学会年会上提出的解法不同,特朗普总统今年似乎仍有很大可能为了自己的政治目的一味向前冲。新年伊始他就突然逮捕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动摇国际局势。这意味着,只要是眼下有助于11月美国中期选举胜利的政策,他很可能不加挑选地推进。经济学理论与特朗普经济学之间的裂隙,今年恐将进一步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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