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泄露韩国3379万国民个人信息而引发争议的酷澎事件,美国政界抛出保护本国企业的逻辑,该事件正显现出扩大为韩美数字贸易摩擦的迹象。在华盛顿政界,似乎有部分人接受了“美国企业酷澎进入韩国后遭受监管与压制”这一荒谬逻辑。更有甚者,在创始人、美国酷澎Inc董事会主席김범석隐身不出之际,酷澎甚至把韩国法人代表也换成了美国人。这正是外界怀疑酷澎彻底以美国企业自居、试图通过游说活动平息事态的原因。在此过程中,还存在因韩美贸易摩擦而使韩国国家利益进一步受损、或不必要地消耗外交资源的风险。随着美国政界甚至提到唐纳德·特朗普总统、抛出酷澎保护论,酷澎在纽约股市的股价也大幅跳涨。华尔街等于是在押注:无论韩国总统说什么,最终酷澎仍有可能成为胜者。
━ 酷澎代表突然换成美国人……김범석称“作为面对170个国家的CEO无法出席听证会”
本月10日,酷澎表示,此前负责收拾事态的前代表朴大准突然辞职。业界随之解读称,考虑到朴前代表曾历任LG电子(066570)对外合作室、NAVER集团(NAVER(035420))政策室,是对政府关系事务的专家出身,其实际上可能是被金主席解职。此前,朴前代表在本月2日国会科学技术信息广播通信委员会的时事质询中,被问及“金主席是否有道歉意愿”时回答:“这是在韩国法人发生的事,我对该事件承担全部责任。”
接替朴前代表的是美国人哈罗德·罗杰斯,酷澎Inc首席行政官(CAO)兼法务总负责人,出任临时代表。罗杰斯代表是哈佛法学院出身的合规经营领域专家。据悉,在酷澎内部,他被视为金主席的心腹。他曾任职于全球企业和大型律所,自2020年1月起担任酷澎Inc的CAO。
酷澎更换代表,发生在信息泄露事件接连遭遇官民联合调查团调查、警方强制侦查之际。此外,此举正出现在17日召开的国会科放委听证会上,金主席、朴前代表、与前总统尹锡悦为司法研修院同期且法官出身的前代表姜韩升、政策合作室副社长闵炳基、负责国会与政府事务的副社长赵容佑等酷澎5人被列为证人之后。
此前,酷澎于上月29日宣布3379万个客户账户信息“外泄”,并表示其中包含姓名、电子邮件、电话号码、地址、订单信息等个人信息。酷澎是创始人金主席于2010年8月创立的流通领域初创企业。酷澎的母公司是持有韩国法人100%持股的美国企业酷澎Inc。酷澎Inc于2021年3月11日在纽约证券交易所(NYSE)上市。由于营业收入大多来自韩国,酷澎及关联公司仅今年就聘用了18名退职的韩国公务员担任政府关系人士。
金主席7岁时随身为大企业驻外人员的父亲赴美,拥有美国公民身份。金主席目前仍持有酷澎Inc 73.7%的表决权,实际上支配着公司。去年11月,金主席将持有的B类普通股转换、处置为1500万股A类普通股,套现4846亿韩元。
在酷澎更换代表后的14日,金主席如预料般向国会科放委提交了听证会不出席事由书。据科放委委员长、共同民主党议员崔敏姬当天公开的事由书,金主席主张:“作为在全球170多个国家经营业务的全球企业最高经营者(CEO),因有正式业务行程,不得已无法出席听证会。”曾称“承担全部责任”的朴前代表以已离任为由,今年5月底辞职的姜前代表以居住在美国为由,分别表示不出席听证会。
━ “除了岳母、妻妹外不懂韩语”国会成了喜剧……李在明:“要让人觉得公司会倒闭”
对于金主席的不诚实态度,朝野一致愤怒。在此次事件之前,快递员与物流中心劳动问题、Coupang Fulfillment Services(CFS)退职金未支付事件相关的侦查施压疑云、入驻手续费争议等接连爆发时,金主席也从未露面。国会科放委所属民主党议员15日决定,以违反国会证言鉴定法为由控告金主席、朴前代表和姜前代表,并推动相关的国政调查。
金主席缺席的17日国会科放委听证会,因只有不会韩语的美国人代表出席而演成一场“喜剧”。罗杰斯临时代表将大量质询时间用于翻译,实质听证时间也随之缩短。罗杰斯代表通过翻译表示“完全不会韩语”,“只会说岳母、妻妹、妻子、您好之类”。罗杰斯代表虽表示“对造成的担忧和忧虑深表歉意”,但对听证会上提到的韩国媒体报道则划清界限称“无法准确理解内容是什么”。对于酷澎未提供二次验证手段的指摘,罗杰斯代表也称“因为不懂韩语,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内容”,并要求提供英文资料。
民主党院内代表金炳基今年9月与朴前代表共进高价餐食一事也引发争议。陪同用餐的酷澎闵副社长主张:“不知道是谁付的餐费”,“主要谈的是7月中旬民主党物价稳定工作小组(TF)访问瑞草物流中心时检查制冷设施的结果”。听证会以“毫无实质内容”收场后,国会预告将于30日至31日再次举行听证会,由科放委以及国土交通委员会、政务委员会、气候能源环境劳动委员会等相关常设委员会全部参与。
面对酷澎不负责任的态度,政府应对也更趋强硬。总统李在明11日在世宗会展中心国际会议厅举行的韩国企划财政部等工作汇报上,实际针对酷澎表示:“政府的经济刑罚合理化TF看来要加快速度了。”李总统指出:“我国往往不是处罚企业老板或获益者,而是处罚实务负责人”,“即便如此,侦查和审判还要花上五六年”。他并批评称:“这种处罚没有任何制裁效果”,“这次那个叫什么‘帮’的地方也违反了规定,但那些人根本不会害怕处罚”。
李总统12日在同一地点举行的韩国个人信息保护委员会工作汇报上也批评说:“今后必须做到,只要违反规定给国民造成损害,就会遭受巨大的经济制裁,让人觉得‘公司会倒闭’”,“违反规定就该出大事,但现在给人的感觉是,违反了还摆出‘那又怎样’的态度”。李总统还提议,将个人信息泄露事故最高罚款额为营业收入3%的计算基准,从此前三年平均改为三年中的最高额。他还表示“全体国民都是受害者,如果要一一诉讼,费用不是更高吗”,并指示完善集体诉讼制度。与集体诉讼相关的现行个人信息保护法第51条团体诉讼规定中,缺少损害赔偿请求部分。
━ “也可停业” 政府权力机关全面出动……“退职金未付·压案”常设特检也在加速
为讨论惩罚性损害赔偿、加重罚款等方案,政府18日还组成了跨部门TF。该TF由韩国科学技术情报通信部第二次官柳济明任组长,由科技信通部、个人信息保护委员会、广播媒体通信委员会、韩国金融委员会、韩国公正交易委员会、National Intelligence Service、Korean National Police Agency等的局长级人士组成。政府定于23日召开酷澎事态TF首次会议,并于25日将其扩大为由科技副总理兼科技信通部长官裴庆勋主持的机构运作。国务总理金民锡10日在第七次国家政策调整会议上也斥责称“已超出严重水平”,“政府应迅速准确地调查事故经过,对违法事项严正处理”。
警方到15日为止已对位于首尔松坡区的酷澎总部进行了六次搜查扣押。警方决定依据取得的资料追查个人信息泄露嫌疑人——中国籍员工的行踪,并查明酷澎内部管理系统的技术脆弱性等。
公正委19日决定推动强化经济制裁的方案,包括对令用户难以退出会员、或以虚假·夸大·欺骗方式诱引消费者的行为课以罚款。还将研究引入强制调查权以增强调查实效性。公正委员长朱炳基19日施压称:“如果酷澎未适当执行损害恢复措施,可以作出停业处分。”
韩国国税厅也投入大规模人力,对酷澎展开全方位特别税务调查。首尔地方国税厅调查四局和国际交易调查局22日向酷澎韩国总部和Coupang Fulfillment Services派出150余名调查人员,取得了税务调查所需的会计资料等。
与个人信息大规模泄露事件分开,负责酷澎退职金未支付、压案疑云的特别检察组也加快了侦查。酷澎被怀疑于2023年5月以不利于劳动者的方式变更就业规则,拖欠具有退职金性质的款项。当时酷澎将退职款项支付相关规定,从“日工劳动者工作满1年以上时,仅排除每周工作时间不足15小时的期间”改为“工作1年以上且每周工作时间在15小时以上”。这一措施意味着,工作期间只要有一天所在周的工作时间在15小时以下,退职金计算期间就要从该日重新计算。
中部地方雇佣劳动厅富川支厅今年1月调查该案后以起诉意见移送检方,但仁川地方检察厅富川支厅4月作出不起诉处分。当时负责侦查该案的部长检察官文智锡,10月在国会气候能源环境劳动委员会国政监查中揭露称,时任富川支厅长、现光州高等检察厅检察官严熙俊,以及时任次长检察官、现釜山高等检察厅检察官金东熙,曾施压要求对酷澎作出无嫌疑处分。常设特检安权燮据此于本月24日对严检察官与金检察官进行了搜查扣押。自23日起还连续两天对酷澎总部和Coupang Fulfillment Services办公室等进行了搜查扣押。
━ 信息泄露引发的“二次受害”增加……韩国与美国诉讼接连不断
在酷澎的敷衍应对与政府的高强度施压相冲突之际,消费者的不安也日益加剧。据11日国会科放委所属民主党议员李政宪从Korean National Police Agency获取并公开的资料,从上月30日至本月9日,与酷澎事件相关的钓鱼诈骗案件共达229起。主要方式是冒充酷澎以提供损害赔偿为诱饵,或冒充商品配送。李议员呼吁:“不透明公开信息、卑怯藏身的酷澎和金主席应彻底反省,尽快提出损害赔偿方案。”
据全球网络安全企业Stealth Solution委托市场调查机构Embrain Research于12日至14日进行、16日公布的问卷调查结果,66.9%的受访者回答“酷澎事故之后,疑似账户盗用或钓鱼·垃圾信息的情况增加了”。64.6%的受访者在二次受害中最担心“账户盗用和金钱损失”。虽然担心信息泄露带来的二次受害、但表示不更改密码的受访者多达28.4%。表示会更改所有购物网站密码的受访者仅为5.1%。
韩国金融监督院也表示,已确认与酷澎个人信息泄露事故相关的电话诈骗、短信诈骗等二次受害,遂将1日发布的“注意”级消费者警报于18日上调至“警告”。据金融监督院,诈骗犯冒充检方、警方、公正委等,假装在执行信息泄露事件应对工作,为诱使受害者访问钓鱼网站,以“确认是否受害”“网络登记查阅”等各种名目撒谎。
围绕酷澎事件的法律诉讼也接连不断。律所LKB平山代理第一批诉讼参与者2070人,于11日向首尔中央地方法院提交了要求每人支付50万韩元精神损害赔偿金的损害赔偿诉状。请求总额约为10亿韩元。惩罚性损害赔偿制度于2015年7月引入,但此前从未实际适用过。
在美国,股东也发起了集体诉讼。据21日美国加利福尼亚北部联邦法院等消息,酷澎Inc股东约瑟夫·贝里18日对公司、金主席及首席财务官(CFO)高拉夫·阿南德提起证券集体诉讼。律所大伦的美国当地法人SJKP也于12日表示,表明有意参与美国集体诉讼的申请者已增至共2346人。仅四天内就有2000多人表达了参与意愿。申请者中还包括50余名美国公民、永久居民和居住者。SJKP计划与大伦合作,在今年内向美国纽约联邦法院提交诉状。
━ 美政界突然批评韩国“压制美国企业”……游说资金达160亿韩元
在围绕酷澎的韩国国内舆论恶化之际,事态在意想不到之处出现变数。美国政界部分人士突然将酷澎事件解读为韩国政府对美国企业的制裁。
据19日美国政治媒体Politico报道,韩美作为关税谈判后续措施推动的“韩美自由贸易协定(FTA)联合委员会”突然取消了原定18日举行的非公开会议。理由是“韩国推动了特朗普政府认为具有歧视性的数字提案”。核心事项是韩国为阻止美国大型科技企业垄断而推动的“在线平台法”。此外,还有人怀疑韩国政府对酷澎的施压是否也影响了FTA联合委员会。尽管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正式否认酷澎事件与会议取消有关,但两国贸易主管部门之间的异常气氛并未完全消散。
23日,曾在特朗普第1期政府担任国家安全顾问的前顾问罗伯特·奥布莱恩在X(原推特)上发文称:“韩国国会针对酷澎的攻击,将成为公正委进一步歧视性举措以及对美国企业更广泛监管壁垒的踏板。”他还强调:“如果韩国以美国科技企业为目标,妨碍特朗普总统重新平衡韩美贸易关系的努力,那将是非常不幸的事”,“要让美国企业获得公平待遇并抗衡中国的影响力,强有力且协调一致的应对是关键”。这等于是把酷澎事件定性为外国政府对美国科技企业的威胁,并促请特朗普总统直接出手。以特朗普总统支持者身份闻名的政治评论员史蒂夫·科尔特斯22日也在X上批评称:“韩国政府反而在制裁进行了巨额投资的美国企业酷澎”,“这是韩国的背叛”。
此外,美国联邦众议院司法委员会所属共和党议员达雷尔·伊萨同日在保守派媒体Daily Caller发表题为《美国企业要求美国强力应对》的投稿,提及酷澎事件。他主张:“美国企业报告了对其办公室反复的凌晨突袭、对美国员工的刑事威胁、法庭上的证据操纵以及否认获得律师帮助的权利”,“苹果、酷澎、谷歌、Meta、奈飞、优步等许多熟悉的美国企业全都成了对象”。伊萨议员此前在16日众议院司法委员会听证会上也警告说:“韩国国会对美国企业的骚扰可能引发严重的外交与经济问题。”
据美国联邦参议院公开的游说报告,酷澎自2021年在纳斯达克市场上市后至最近,对美国行政部门和国会共使用了1075万美元(约159亿韩元)游说资金。游说对象广泛涉及白宫和联邦参众两院,以及商务部、国务院、农业部、财政部、USTR、国家安全委员会(NSC)。现任韩华集团全球首席战略官(CSO)亚历克斯·黄自2021年起至特朗普第2期政府成立前,也在华盛顿特区负责酷澎的政府关系事务。他在特朗普第1期政府时期的2017至2021年曾任美国国务院对朝特别副代表和东亚太平洋事务副助理国务卿,主导对朝谈判实务。黄CSO今年1月至5月还在白宫担任国家安全事务首席副顾问。
酷澎去年12月还向特朗普总统就职筹备委员会捐赠了100万美元(约14.5亿韩元)。金主席今年1月21日也缺席国会环境劳动委员会关于酷澎快递员深夜劳动的听证会,理由是出席特朗普总统就职典礼。
━ “自我调查”试图平息事态却仍看美国政界脸色……华尔街押注“盘中暴涨10%”的酷澎获胜
酷澎进一步突然公开了对个人信息泄露事件的“自我调查”结果,刺激了韩国政府。酷澎在圣诞节25日发布新闻稿主张,利用取证证据锁定了泄露客户信息的前员工,并对所有设备进行调查后确认没有对外传输。内容称,泄露者接触了3379万名客户信息,但仅存储了约3000个账户信息。其中包括客户姓名、电子邮件、电话号码、地址、部分订单信息以及2609个楼宇公共门禁密码。据酷澎称,泄露者在看到关于该事件的媒体报道后,删除了所有已存储信息,也完全没有向第三方传输数据。
酷澎还补充称,泄露者已供认全部行为。泄露者陈述称,其盗取在酷澎任职期间取得的内部安全密钥后实施攻击,并将部分信息存储在个人台式电脑和MacBook Air笔记本电脑中。
政府对此反应激烈,反驳称酷澎提出的是未经官民联合调查团确认的单方面主张。总统室政策室长金容范25日随即召开了相关部门长官级紧急会议,裴副总理、外交部长官、个人信息保护委员长、广播媒体通信委员长、公正委员长、Korean National Police Agency与National Intelligence Service相关人士等出席。原因是认为不能放任酷澎全方位试图平息事态。
问题在于,随着酷澎事件显现出演变为韩美外交摩擦议题的迹象,政府的态度也变得较为谨慎。总统室召集外交、安保、情报线人士非公开举行会议,也被解读为不愿刺激美国政界的意图。据悉,政府当天还讨论了酷澎对美国政界与官界人士的游说疑云。
随着酷澎以美国政界为后盾展开反击,纽约华尔街也转向押注该公司克服危机的可能性,而非韩国政府的反击。圣诞节休市一天后,26日纽约股市上,酷澎Inc股价上涨6.45%,收于24.27美元。盘中一度暴涨逾10%。酷澎Inc股价在韩国政府权力机关全方位施压持续的22日曾跌至22.42美元,自23日起连续三个交易日上行。这是酷澎公布自查结果与美国政界护航言论叠加的结果。NAVER集团、E-Mart(139480)、Lotte Shopping(023530)等竞争流通企业实力不具威胁性,加之“脱离酷澎(退会)”效应不大,也被认为影响了股价上涨。
随着酷澎事件呈现向韩美通商摩擦扩大的态势,我国政府的应对也出现了些许变化的空间。从韩国政府的立场看,似需着力管理局势,避免连特朗普总统也把酷澎认作美国企业。这意味着韩国政府不应把解决事态的主导权与金主席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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