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多年、已经恢复良好的骨折部位或手术伤疤,有时会在某一天突然感到疼痛。这大概是因为曾经有伤的地方会留下痕迹。心灵的创伤也是如此。人没有死而活了下来,但以为早已愈合的擦伤,却会在某个瞬间重新折磨自己。超出一般人可体验的生活压力范畴、威胁身体安宁与生命的事件,被称为精神外伤或创伤。
当自己几乎死去,或在身旁一同经历死亡现场时,我们会被那一情境所压倒,瞬间僵住或陷入极度紧张状态。事件当时残留的能量也可能持续影响身心。人会认为“这个世界并不安全”,或觉得“我没有能力闯过这个世界”。我们的身体不仅在受到细微刺激时,甚至在毫无刺激时也容易进入警戒状态。人们也会追问为何自己会遭遇这种事、为何事件过去许久自己仍是这般状态,但要接受无法解释的处境并不容易。也有人宁愿责怪身边的家人,或责怪活下来的自己,选择以自责的方式走出,结果陷入孤立。还有人无法调节情绪、轻易爆发,或依赖酒精。许多人努力自己收拾心情。然而,静静躺在安静的房间里、在脑中调节自己的内心,是极其困难的事。
此时首先要做的是让身体动起来。与其等到觉得内心已经恢复,不如先让身体活动起来,以帮助内心恢复。如果觉得身体实在动不了,就先从姿势开始改变。实际上有研究结果显示,仅改变姿势2分钟,全身的荷尔蒙就会发生变化。放下紧绷的肩膀、挺直腰背等,精神状态也会随身体姿势而改变。如果与床融为一体、身体无限松垮,那么只要在躺着的状态下做伸展、活动肌肉就足够了。这被称为渐进性肌肉放松法。起身坐起、洗漱等日常活动,如果带着正念去做,也可以成为有助恢复的活动。
第二是重新学习调节情绪的方法。创伤之后,负责情绪、尤其是恐惧的脑区往往会过度运作,以便专门用于“生存”而非过日常生活、与人交往。如果因创伤反应而正经历情绪在两极之间摆荡的症状,就需要重新学习情绪控制法。能够自行调节过度兴奋状态的最简便方法是“深呼吸”。肺是五脏六腑中我们几乎唯一可以调节的器官。与心率或胃肠蠕动不同,呼吸的速度与深度可以自行调节。通过长长的呼吸,可以向大脑发出“现在并不是那么需要紧张的时候”的信号。当然,通过呼吸进行放松,如果平时不加练习,危急时刻也难以立刻使用。深呼吸时,最好把注意力放在呼气上,慢慢地把所有空气彻底吐出。视患者情况而定,用以减弱剧烈情绪的药物治疗也可能有帮助。
第三是用言语表达。对于并非自己所愿的经历或令人后悔的事,我们会想“要是那件事根本没发生就好了”。若要让伤口不受污染、干净地缝合,即便痛苦,也必须先经过把灰尘与病菌彻底洗净的消毒过程。我们容易以为自己很清楚经历了什么、当时有怎样的想法与情绪。然而在被语言表达出来之前,那段经历往往像缠成一团的线球一样杂乱无章。只有当留下创伤的经历以及自己当时与之后的反应被用语言表达出来时,才能真正承认那段经历。虽然经历了但愿不曾发生的事,但那曾是现实,是已经过去的过往,需要在身体与精神上认知并承认这一点,进而向前走。让人重新感到“我确实经历过那样的事”“但我仍这样继续活着”“原本的我仍然在这里”的这一过程,有时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助。从创伤中活下来的人重新找回自己人生主体意识的过程,才是真正的创伤恢复过程。对于曾经历创伤症状、或正走在那条隧道中的人们,希望你们看见自己所拥有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