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尔南多·博特罗(Fernando Botero)以所谓"肥胖"造型的人物作品而广为人知。明亮的色彩与丰腴的形体所带来的幽默氛围,令人感受到艺术家对人类的温暖情感。博特罗1932年出生于哥伦比亚麦德林(Medellin)。哥伦比亚第二大城市麦德林位于安第斯山脉的高原地带,如今以哥伦比亚咖啡产地闻名,但在20世纪中叶却因是毒品卡特尔的中心而声名狼藉。
博特罗19岁举办首次个展后,1952年首度离开哥伦比亚,在西班牙普拉多美术馆看到的西方古典美术大师作品,以及在意大利旅行中遇见的湿壁画,都给他带来深刻影响。艺术家并非一开始就描绘膨胀的形体。他曾表示:"当时的美术学生都努力构建属于自己的作品风格,而对我来说,掌握技法才是第一要务。"
1957年,博特罗在创作《有曼陀林的静物》时才首次领悟到夸张膨胀形体的特征,并逐渐以自己的方式作画。这一特征与当时以杰克逊·波洛克为代表的抽象表现主义倾向走向了颇为不同的方向,其最大特点是通过丰满的体量感对人体作出新的解释与感性表达。基于无意识、意识与即兴性的抽象表现主义,其样式特征是在形体无法辨识的状态下强调笔触的偶然效果与颜料流淌的效果。相比之下,博特罗的作品简化明暗与透视,使用绚烂的原色,追求对象确凿的形体感与体量感,差异十分明显。博特罗这样解释自己的画风:"我不是在画胖子,我只是在画体量感。"
博特罗对自己的造型方式充满信心,在获得社会认可的同时,逐渐将以夸张尺度膨胀的人物、自然风景以及各类物件并置起来。同时,他以哥伦比亚的本土元素为基础,借用委拉斯开兹、戈雅、拉斐尔等大师的作品。这种对古典美术的戏仿成为博特罗独有的风格,他利用异常的形体感与华丽的色彩,原原本本地呈现出人间万象。尤其在毫不掩饰地展现自己出身地中南美地区的社会、政治、宗教问题这一点上,也带有现实主义倾向。博特罗受到关注的背景中,20世纪中叶欧美美术界对拉丁美洲美术的兴趣同样起了作用。此前被视为边缘地带的拉丁美洲的美术与音乐持续被介绍出去,许多南美艺术家在世界美术界受到瞩目,博特罗也是1960年代以后大为凸显的艺术家。
在作品《跳舞的人们》中,彩色灯光下身穿红色连衣裙的女子与微微闭眼、口含香烟的男子沉醉于音乐之中起舞。女子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指甲、裸露的连衣裙以及衣服背后的粉色蝴蝶结,都显示她精心打扮,让人猜想两人之间的特殊关系。背景帷幕上的玫瑰纹样、铺满地面的烟头、彩色的灯光等,都是进一步强调浪漫场景的元素。地上滚落的酒瓶与丢弃的烟头,也暗示这对男女共处的时间已相当漫长。
这件作品的主题"舞蹈"是代表拉丁美洲的文化元素。拉丁舞受到欧洲舞蹈文化,以及为填补墨西哥以南劳动力不足而从非洲被强制迁移的黑人奴隶文化的影响。这些外来元素与南美印第安人的文化融合,诞生了今天的拉丁舞。拉丁舞在1910至50年代通过美国电影等与拉丁音乐一同被介绍到世界,拉丁舞与音乐由此成为代表拉丁美洲的文化。博特罗以这样的拉丁舞为题材创作了众多作品。在无数作品中,他自然地展现自己的文化根源,并引导我们关注那个世界。南美文化虽受欧洲文化影响,但另一方面,其自然风土、社会体系、历史、人种截然不同,因而发展出独特的感性。博特罗在其中加入了艺术家的经验、记忆、观察乃至具有回顾性质的画面,可以推想艺术家作为观察者兼参与者,只是没有出现在画面上,却存在于画面之中。
他之所以关注日常生活与普通人,源于少年时期1940年代哥伦比亚内战的经历,以及1950年代在首都波哥大与前卫艺术家们的交往。其中,博特罗受到在自动咖啡馆(Cafe Automatica)结识的诗人、小说家、记者兼政治家豪尔赫·萨拉梅亚·博尔达(Jorge Zalamea Borda)的巨大影响。这位在哥伦比亚独裁政权下积极抗争的知识分子,在诗集《阶梯之梦(El sueno de la escalinatas)》中以视觉化、象征性的语言描绘波哥大的平民风景与社会不平等,发出社会批判的声音。尤其作为新闻人,他在发掘和培养年轻艺术家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也影响了加布里埃尔·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创作活动。在与抵抗不义、追求社会变革的行动型知识分子的影响关系中,博特罗力图将哥伦比亚人形形色色的生活纳入作品,并希望为改善他们的生活作出贡献。因此,自1984年至2000年,他持续向波哥大与麦德林的美术馆捐赠了数百件自己的绘画与雕塑作品。回想起童年只能通过黑白照片看大师原作的往事,他还捐赠了自己收藏的毕加索、莫奈、德加、马蒂斯、达利、劳申伯格等百余件重要美术作品。
笔者见到的博特罗是一位兴致盎然的艺术家。他说美术必须与音乐同行,并对2009年国立现代美术馆德寿宫展览开幕式的环节中包含拉丁音乐演奏一事非常欣喜。访韩期间,午餐和晚餐他哪怕点的不是昂贵的葡萄酒,也一定要点酒佐餐,并对餐厅里播放的韩国音乐表现出浓厚兴趣。尤其在晚年,他在意大利彼得拉桑塔地区制作了大量雕塑作品,他说遇到能够将绘画中呈现的体量感立体实现的匠人让他很幸福,并表达了希望在韩国举办大型雕塑展的愿望。最重要的是,他说自己很了解20世纪韩国复杂多难的历史,还表示一定想在韩国展出根据伊拉克战争期间人权侵害新闻创作的《阿布格莱布监狱》系列。遗憾的是他的愿望未能实现,但希望通过《跳舞的人们》,能够传达出博特罗在幽默风格背后承载社会与政治讯息、并饱含对人的热爱的艺术观。
博特罗的作品《跳舞的人们》可在国立现代美术馆果川馆正在举行的"MMCA海外名作——睡莲与吊灯"展览中看到。
★费尔南多·博特罗:1932年出生于哥伦比亚麦德林,4岁时父亲去世,少年时期曾就读斗牛士培养学校。1948年起开始画家活动,早期受墨西哥壁画运动及毕加索等欧洲大师影响。1952年迁往波哥大,在哥伦比亚沙龙获得第二名,并以奖金前往西班牙,在博物馆首次面对真实作品并开始研习。1957年在美国华盛顿举办个展,1960年移居纽约,自此时期开始获得国际声誉。1961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收藏了他的作品。1973年将据点迁至巴黎,并兼作雕塑。自1980年代起推出《蒙娜丽莎》等古典绘画的戏仿系列,1984年起创作以斗牛为主题的绘画连作。2000年代创作了涉及伊拉克战争期间阿布格莱布监狱人权侵害的系列,以及表现哥伦比亚内战悲剧的作品。2023年逝世。
▶笔者柳智渊为国立现代美术馆清州馆运营部长。1996年以国立现代美术馆学艺研究士身份入职,历经展览策划、美术馆教育、藏品研究、驻留项目、首尔馆与清州馆建设工作组等几乎所有美术馆相关领域,守护美术馆已29年。她在岭南大学美学美术史学系获得硕士学位,在英国埃塞克斯大学(Essex University)学习美术馆学(Gallery Studies),并在首尔大学获得美术经营学博士学位。她曾任梨花女子大学兼任教授(2022~2023),并担任多家美术馆和机构的运营咨询委员、藏品征集委员等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