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美经过长期磨合,终于公布了关税与安保谈判的成果——“联合说明材料(联合事实清单)”。此次谈判结果因基本涵盖了韩国此前向美国提出的各项要求,被评价为取得了相当大的成果。尤其是核动力潜艇开发获得批准,是国民也未曾预料到的结果,关注度格外之高。与内容存在差异的美日谈判事实清单不同,韩美双方几乎没有分歧。也有好评认为,官员们的坚持不懈努力换来了超出预期的成果。事实清单中未明文写入核潜艇的建造时间与地点,这部分预计将成为两国今后的追加讨论事项。此前特朗普总统曾提出要在条件并不具备的韩华集团(000880)集团位于美国费城的费利造船厂建造核潜艇,因此预计后续还需展开将建造地点明确改为韩国的说服工作。为稳定获取建造核潜艇所需的小型反应堆与核燃料,修订现行原子能协定的讨论也很有必要。两国事实清单中包含了台湾问题、美军重新部署等大量制衡中国的内容,这也被视为韩国在外交上需要谨慎应对之处。不过,也有分析认为,此次事实清单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唐纳德·特朗普政府的意图:将安保重点仅放在本土防卫和制衡中国上,而把防御朝鲜推给韩国主导。乍看之下特朗普总统似乎做出了大幅让步,但实际上,其把制衡中国而非朝鲜的战略表述为“同盟的现代化”,在对朝问题上则通过批准核潜艇、增加国防预算、移交战时作战指挥权、驻韩美军重新部署等方式,为韩国多出钱铺平了道路。
━ 李总统亲自宣布事实清单达成协议…汽车关税15%,半导体也不处于不利地位
李在明总统14日上午10时5分在首尔龙山总统府亲自公布了韩美首脑会谈事实清单。白宫也在13日(当地时间)相近时段将事实清单发布于官网。这距上月29日李总统与特朗普总统借亚太经合组织(APEC)首脑会议之机在庆北庆州举行第二次韩美首脑会谈已过去16天。联合事实清单的公开时间仅配合韩国时区而非美国时区,也颇为特别。
当天李总统介绍的事实清单内容,足以消除外界对美国会再次推翻协议内容的担忧。与在首脑会谈后一两天内就发布事实清单的日本、中国不同,美国唯独对韩国格外推迟了公开时点。两国于7月30日达成将对韩互惠关税从25%降至15%的框架性贸易协议,并分别于8月25日在美国华盛顿特区白宫、10月29日在庆州举行首脑会谈,却始终未能形成最终协定文件。这一点连美国专家也认为,就两国同盟关系而言极为罕见。
根据白宫当天公开的事实清单,美国决定将韩国产汽车、汽车零部件、原木、木材及木制品的品目关税降至15%。目前为25%的汽车及汽车零部件关税下调时点未被明确,但此前韩国产业通商资源部长官金正官表示:“若提交两国谅解备忘录(MOU)履行基金设立相关法案,计划追溯至提交当月的1日。”若金长官所言成立,只要本月内提交法案,就可自11月1日起追溯适用15%的汽车关税。
半导体方面,明确写入了美国将对韩国适用不逊于其他国家条件的立场。考虑到实际向美国出口半导体的国家只有韩国和台湾,这实质上是美国宣布今后在与台湾进行贸易谈判时不会给予优于韩国的最惠国待遇。总统府政策室长金龙范也解释称:“这意味着与主要竞争对手台湾相比不会处于不利环境。”
医药品关税也商定在不超过15%的范围内调整。取消对仿制药及美国不生产的天然资源等适用的15%互惠关税的方针,同样写入了事实清单。
关于韩国对美投资规模,也原样文书化了此前立场:在造船业领域投资1500亿美元,并通过两国MOU进行2000亿美元的战略投资。为稳定韩国外汇市场,每年要求金额不超过200亿美元,以及韩国可要求调整筹资金额与时点等内容也被纳入。
金长官当天在首尔政府大楼记者恳谈会上表示:“在MOU第1项中写入‘商业合理性’表述,是在投资筛选标准上与日本极大的不同点”,“美日投资MOU中关于‘阿拉斯加液化天然气(LNG)项目’投资的内容在韩美MOU中并不存在,仅表述为‘能源’投资,仔细看就能明白其中含义。”
━ “30年夙愿”核潜艇终获批准…“朝鲜完全无核化”目标亦再确认
安保领域方面,此前备受争议的批准韩国建造核潜艇的内容被完整写入。白宫在事实清单中写道:“美国批准韩国建造核动力潜艇”,“美国将与韩国就燃料供应方案等密切合作,以推进该造船项目的各项要件。”此外,关于修订原子能协定,文中写入“在遵守美国法律要件的范围内,支持将导向韩国出于和平利用目的的民用铀浓缩、乏燃料再处理的相关程序”。这相当于暗示了在铀浓缩、乏燃料再处理方面向扩大韩国权限的方向修订协定的可能性。韩国拥有核潜艇是自1994年前总统金泳三时期便推进的夙愿事业。
与此同时,韩国决定将国防费增至国内生产总值(GDP)的3.5%。此外还决定到2030年为购买美国产军事装备支出250亿美元。这与特朗普总统对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成员国、日本等其他盟国提出的要求水平相近。
韩美还就“通过驻韩美军持续驻留履行对韩防卫承诺”的重要性达成共识。两国首脑承诺通过包括核磋商小组(NCG)在内的协商进程强化合作。美国再次确认将动用包括核在内的一切能力提供扩展威慑的承诺。
韩国决定依照法律要件向驻韩美军提供相当于330亿美元的综合支持。此外还决定为移交战时作战指挥权继续开展同盟层面的合作。
韩美再次确认了对“朝鲜完全无核化”及朝鲜半岛和平稳定的意志。作为延伸,双方决定合作履行2018年新加坡朝美首脑共同声明。考虑到近来特朗普总统接连称朝鲜为“核大国(nuclear power)”,引发外界担忧其可能将对朝政策方向从无核化降格为核冻结,这是令人欣慰的结果。事实清单称:“两国首脑呼吁朝鲜回归有意义的对话,并遵守包括放弃大规模杀伤性武器(WMD)、弹道导弹项目在内的国际义务。”
李总统强调:“尽管因内乱与国家、社会混乱,我们比其他国家更晚站上关税谈判的起点,但以韩美同盟的坚固信任为基础,本着相互尊重与理解发挥互惠智慧,韩美双方都做出了基于常识与理性的最佳结果”,“向特朗普总统的果断决断表示感谢与敬意。”
随着韩美事实清单公布消除了不确定性,企业界也接连表示欢迎。此前在美国市场上背着25%关税、与仅被课征15%关税的日本、欧洲汽车竞争的现代汽车(005380)集团立即表态:“感谢政府在艰难的谈判过程中直至达成协议所付出的献身努力。”作为韩美造船业合作项目“MASGA(让美国造船业再次伟大)”主力的韩华集团也表示:“积极支持政府的安保政策基调与决定,并将一如既往地配合国家方向。”
━ 核潜艇在韩建造已定,修订原子能协定仍是课题…共同制衡中国、美军重新部署亦为负担
不过,此次事实清单也留下了不少后续课题。首先,事实清单中缺失的核潜艇建造时间与地点,成为两国追加讨论的议题。特朗普总统在韩美首脑会谈后不久的上月30日在其社交媒体“真实社交”上发文称:“韩国将在优秀的费城造船厂(费利造船厂)建造核潜艇”,“美国造船业即将迎来大规模复兴(Big Comeback)”。由于费利造船厂不具备建造大型船舶的能力,这一发言在韩国乃至美国均引发争议。
当天总统府国家安保室长魏圣洛就此介绍称:“两国讨论是以在韩国建造为前提进行的。”魏室长主张:“韩美首脑的讨论自始至终都以在韩国建造为前提进行”,“并未提及在美国建造我方核潜艇的方案。建造地点问题可视为已经理清。”据其说明,李总统曾直接向特朗普总统提及一次“我们在韩国建造”。据悉,韩国军方计划在2030年代中期以后建造4艘以上排水量5000吨级以上的核潜艇。
刚刚起步的原子能协定修订讨论预计也不会顺利。事实清单中未提及修订可能性,仅写入“符合协定”的措辞。现行协定规定,韩国到2035年前在美国同意下只能浓缩20%以下的铀,乏燃料再处理则完全禁止。实际上在韩美事实清单公开时点被推迟期间,就有推测认为可能是因核潜艇批准和原子能协定修订问题,主管安保相关事务的美国能源部提出了反对意见。对于特朗普总统点名将核潜艇建造地点定为费利造船厂的原因,也有解读认为与核燃料供应问题有关。
作为韩国政府对标目标的日本,已通过1988年签署的美日原子能协定获得了“综合事前同意”,即视为美国已同意其铀浓缩与乏燃料再处理。只要美国同意,日本现在就能生产20%以上的高浓缩铀。韩国还面临美国国会批准、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核查等关卡。外交部第一次官朴允珠当天在国会外交统一委员会表示:“正着眼于修订协定与美国进行协商。”
事实清单不仅涉及朝鲜半岛问题,还大量包含制衡中国的内容,这对韩国也是负担。事实清单虽未直接提及驻韩美军战略灵活部署的可能性,但附注称“韩美两国将强化美国针对包括朝鲜在内的一切区域内对同盟威胁的常规威慑态势”。虽未使用“中国”这一直接表述,但以“一切区域内威胁”这一概括性措辞加以替代。事实清单还写入了“两国首脑强调维护台海和平与稳定的重要性,并鼓励以和平方式解决两岸问题”的表述。两国同日发表第57届韩美安保协议会议(SCM)共同声明时,还删去了“维持驻韩美军现有兵力水平”的表述。
中国驻韩大使戴兵就此在13日于首尔明洞中国大使馆举行的记者恳谈会上警告称:“希望韩美同盟不要在台湾问题上引火。”此外,关于核潜艇讨论,他要求“希望韩国考虑各国的关切,慎重处理此事”。
━ 前驻韩美国大使:“美国对华、韩国对朝,同盟二元化…贸易文书化对韩国不利”
围绕此次事实清单,美国国内也有判断认为,美国聚焦制衡中国、韩国聚焦遏制朝鲜的现实颇为醒目。分析认为,除本土防卫与制衡中国之外不愿为全球冲突花费防卫费的特朗普政府倾向,在事实清单中得到了相当程度的体现。也就是说,特朗普总统在决定批准韩国核潜艇等事项时,投射的更多并非提升同盟价值,而是减轻对朝防御负担、只提高对华施压强度的意图。
前驻韩美国大使菲利普·戈德伯格14日在美国华盛顿特区出席由大西洋理事会与韩国协会共同主办的“范弗里特政策论坛”,在谈及韩美联合事实清单内容时预测:“如果韩国采购美国武器、移交战时作战指挥权、铀浓缩、乏燃料再处理全部实现,长期来看两国会更加分离。”戈德伯格前大使指出:“此前韩美同盟把对朝遏制放在首位,但美国现在希望拥有聚焦更大威胁中国的战略灵活性”,“同盟关系正朝着强化韩国国防力量、由其自行承担对朝遏制责任的方向变化。”他是在乔·拜登政府时期自2022年7月至今年1月担任驻韩美国大使的外交官。
据主要外媒报道,正如戈德伯格前大使所言,特朗普政府在今年3月的“临时国防战略指针”中,将应对中国进攻台湾、防卫美国本土列为安保首要课题,并决定将应对朝鲜半岛的朝鲜、中东的伊朗、欧洲的俄罗斯等其他威胁因素的任务大部分交给盟国。
被视为特朗普政府重新设定同盟关系核心人物的国防部政策次官埃尔布里奇·科尔比,也于7月31日在X(原推特)发文评价当天举行的韩美国防部长通话称:“韩国在愿意在对抗朝鲜的强有力防御中承担更主导的角色以及国防支出方面,成为典范。”科尔比次官表示:“美国与韩国在应对地区安全环境和推动同盟现代化方面紧密联动”,“我们将继续与韩国密切合作,打造有能力防御共同威胁的可持续同盟。”简而言之,其含义是韩美的共同威胁不是朝鲜而是中国,制衡中国即为同盟的现代化;同时主张希望韩国增加国防支出、主导性地防御朝鲜。科尔比次官是在特朗普第2期政府中主导制定“美国优先”新国防战略(NDS)的人物。据悉新NDS将于下月公开。对于特朗普政府这种试图放弃充当世界警察角色的安保构想,美国国会内部也出现了不小的反对声音。
戈德伯格前大使就韩美贸易协议表示:“在许多方面是单方面的,但另一方面韩国也有所得”,“核潜艇与核燃料是韩国从前总统尹锡悦时期到李总统时期数年间极力要求的事项。”他同时指出,与欧盟(EU)不同,韩国把与美国的协议连细节都确定下来并写入文件,反而在贸易关系上可能变得不利。他主张:“EU坚持的态度是‘我们会签字,但这份协议会消失或绝不会发生’”,“我认为韩国试图把一切文书化并照字面理解,因而吃了些亏。”
美国国务部副部长克里斯托弗·兰道也在同一活动上谈及事实清单,提示称“希望大家仔细阅读”,“其中提出了两国关系今后的共同优先事项”。兰道副部长强调:“特朗普总统与韩国新任总统保持着良好关系”,“上月访问韩国的特朗普总统为美国经济确保了数十亿美元规模的历史性协议。”
以此次韩美事实清单为契机,两国间通商与安保的不确定性看似已在相当程度上消除。尤其是特朗普总统接受韩国要求的程度超出预期,使韩国得以避免致命性的经济打击。特朗普总统主张的对美投资全额“预付(up front)”、投资6000亿美元以上等内容被从事实清单中剔除。美国商务部长霍华德·卢特尼克抛出的不将半导体关税纳入协议、农产品等市场100%开放等施压牌,所幸也未写入事实清单。问题在于,贪心程度超过任何人的特朗普总统,是出于何种意图而摆出似有退让的姿态。鉴于他是历届美国总统中对同盟认知最差的领导人,短期内仍需冷静观察此次协议结果将以何种方式回馈到韩国的国家利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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