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夏天,欧洲各国财长追到美国华盛顿。因为美国单方面宣布停止美元兑换黄金,欧洲各国手中持有的美国债券可能变成废纸,他们前来抗议。当时尼克松政府的财政部长约翰·康纳利冷嘲道:“美元是我们的货币,问题是你们的(Our dollar, your problem)。”意思是美元货币政策由美国掌管,由此产生的问题各国自己承受。这话傲慢却诊断精准。这一句话后来成了延续半个多世纪的美元霸权的象征。
距今80多年后的今天,哈佛大学经济学家肯尼斯·罗格夫又重提这句话。曾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首席经济学家的他,被视为洞察金融危机与负债历史的宏观经济专家。2008年雷曼兄弟事件前夕,他曾警告“一家大型投资银行即将倒下”,预言应验而声名大振。他的新作《美元之后的秩序》(原名Our Dollar, Your Problem)回顾美元主导的过去70年世界金融史,敏锐捕捉美元霸权的裂缝。
罗格夫首先梳理美元如何成为“世界的货币”。1944年在布雷顿森林体系中被正式确立为关键货币之后,历经尼克松时代停止黄金兑换与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2008年金融危机、2020年代美中贸易战等重大事件,美元崛起为“世界货币”。全球外汇交易的90%与美元相关,全球外汇储备中六成以上由美元构成。这是过去的霸权货币荷兰盾或英镑无法比拟的支配力。高度全球化的贸易与金融体系,构成了美元前所未有威力的背景。
并非没有挑战者。欧元未能升格为霸权货币,但作为区域货币相当成功。尤其是前苏联与中国等反西方阵营,一直公开反抗美元霸权。美元危机论反复出现,但讽刺的是,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乃至美国主权信用评级被下调时,美元反而走强。
尽管如此,罗格夫诊断称美元的顶点已经过去。他认为美元霸权以2015年为分水岭正逐渐走弱。危机的根源不在外部而在内部:过度的负债、政治分裂,以及美联储(Fed)独立性的削弱,都可能从根本上动摇对美元的信任。美国联邦负债已超过36万亿美元,仅利息支出每年就超过1万亿美元。
尤为重要的是,特朗普政府的关税壁垒和“弱美元”基调,促使各国加快去美元化。金砖国家(BRICS)扩大人民币结算、欧洲与中东试验加密货币与央行数字货币(CBDC)的动向也出于同样脉络。罗格夫并不把这些动作仅看作一时现象。他警告,美国越是沉迷于本国优先主义,美元的国际信任就越可能动摇。
作者对特朗普政府的对外政策也持批评态度。他认为,若美国想守住美元地位、维持霸权,就必须正视盟友对美国霸权所怀的“爱恨交织”的情绪。特别是就韩国而言,他表示“韩国既是美国的盟友,也是对抗亚洲独裁国家的堡垒”,评价韩国是决定美元集团未来的核心国家之一。尤其是他指出,唐纳德·特朗普总统既想重振造船业,也知道韩国是该领域的领先国家,却“为何要用惩罚性关税去打韩国的耳光”,直斥其态度矛盾。
对于近来加密货币与数字货币是否会威胁美元地位,罗格夫态度谨慎。他承认加密货币已在规模达20万亿美元的全球地下经济中发挥一定作用,影响力正逐步扩大。但他认为,要成为足以动摇征税、执法和货币政策框架的货币,局限依然明显。货币的支配力最终只有在军事力量与制度信任的支撑下才能维持。罗格夫强调:“用树皮做纸币的蒙古货币,其背后也有忽必烈的权力。”货币的力量始终与帝国的力量同步。
他的结论很明确:眼下很难断言美元会崩塌,但若美国放任负债、政治分裂与货币政策扭曲,美元霸权的地位可能缓慢地、却在某一瞬间剧烈地动摇。
美元霸权是国际宏观经济的常客话题,但相关书籍大多学术且晦涩。相比之下,罗格夫将大量历史轶事、自身经历与当下案例生动交织,使普通读者也能立体理解世界金融的走向。它也有助于普通读者理解作为“我们的问题”的美元的现状与未来。译文也相对易读明晰。2万9800韩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