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日本了”——留下这种深刻印象的场景之一便是自动售货机。在日本旅行,真的会在很多地方遇到各式各样的自动售货机。东京闹市区、乡村火车站站台、幽静的神社、公园步道、地铁站、公寓入口,甚至高尔夫球场,无处不在。就连让人惊讶“连这种地方也有?”的角落也从不例外。自动售货机的种类也超乎想象。至少在自动售货机上,日本人的创意远远超过韩国人。传统的饮料、香烟、零食售货机自不必说,杯面、冰淇淋、拉面、乌冬面售货机也层出不穷。甚至还有冷冻食品、酒、蔬菜、水果、鲜花、花束、雨伞、内衣的售货机,令人不得不认同“自动售货机王国”这一说法。
在日本,自动售货机并非单纯的卖货机器,而是“街头实验室”。便利、娱乐、地域特色、应急物资,在创意与技术的加持下,它正演化为小型无人商店。在日本旅行时探访特色自动售货机是一种有趣的体验。像东京秋叶原的“汤售货机”、北海道农家的“玉米售货机”、新潟的“清酒售货机”,寻找别具一格的售货机为旅行增添了小小的乐趣。在街角伫立的售货机上按下按钮,罐装咖啡“咚”地一声掉下来的瞬间,会莫名觉得这就是日本。就个人而言,在越后汤泽站的记忆格外特别。在小说《雪国》的舞台上喝着售货机的清酒,那一刻便沉入了小说的意境。
截至2024年底,日本约有391万台自动售货机。其中220万台是饮料售货机。日本人口为1亿2400万人,相当于每30人左右就有一台。与2000年代初的560万台相比虽有所减少,但密度仍是世界其他地方难以见到的。上月的九州之行让我重新体会到,这个数字超越了单纯的统计,是一种“生活的风景”。那是在前往大分县佐伯市海岸村落的路上。一路上遇到的汽车总共只有两三辆,是十足的偏僻之地。在冷清的海岸公路和海风吹过的防波堤尽头,我遇到了一台红色的自动售货机。心想会有谁跑到这种地方来用售货机呢。在热风夹着沙尘飞扬的午后,我按下了按钮。很快,一瓶凝着水珠的冰凉乌龙茶掉了出来。在幽灵般的村落里,只有自动售货机是活着、动着的。
日本自动售货机文化繁荣的背后有其社会土壤。首先是治安好,被盗和损坏的风险都很小。这也是即便在人迹稀少的海岸公路也能摆放售货机的原因。人流拥挤的地铁站等高密度生活圈和狭窄的小巷商圈也很适合售货机。自动售货机是在狭小空间内应对大量人群的高效手段。另一点是便利性。在长时间工作、深夜出行的社会里,24小时随时都能买到一瓶水、一罐咖啡,是极大的安心。“它总在那里”的信念是一种小小的慰藉。现金使用比重高的生活习惯也与售货机文化相契合。如今不仅是现金,交通卡和二维码支付也已普及。灵活的支付方式让售货机的使用更加方便。
三得利、朝日、可口可乐等制造商把自动售货机当作庞大的流通网络。因为无需经过批发商和零售门店,就能通过售货机进行新产品的市场调研。其优势在于可以立即确认消费者反应,灵活调整价格策略。企业这种“直接零售”战略支撑着日本的自动售货机文化。当然,并非一切顺利。人口减少、便利店扩张和物价上涨,正成为削减低收益售货机的压力。售货机较以往减少正是因为如此。但新的售货机填补了空缺。地方特产饮料、限定版零食,甚至以氢为电源的环保售货机都已出现。在日本,自动售货机正超越单纯的售货机器,演化为“小型街头活动商店”。
在大分佐伯海岸遇到的自动售货机,承载着即将消失的小城的哀愁。在人走屋空、废屋日增的地方,售货机显然也很快会销声匿迹。夏日正午绕行空荡的村落时,没有遇到一个人。显然早已废校的小学正门上挂着阻止出入的铁链。即便如此,入口处也毫无例外地有一台可口可乐标志鲜明的售货机。究竟是谁会跑到这里来用售货机,实在难以揣测。只能猜想,或许是想从偶尔路过的迷路游客身上赚点零钱才装的。在人迹稀少、荒凉的村落里,依然“永远在那里”的售货机与萧瑟的村景形成奇妙的对比。这是一切都缓慢流动的日本社会的一个断面。
离开村落前,我坐在防波堤上,听着浪声喝了一口乌龙茶。眼前是大海,身旁是孤零零伫立的自动售货机。在日本,自动售货机不只是机器,而是他们创造出的生活方式,是承载风景的街头小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