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和平宪法第9条明文规定放弃战争、不保有战争力量、不承认交战权。其框架是在战败后盟军占领下形成的。尽管是出于外力,和平宪法第9条近80年来凝聚着日本的身份认同。然而日本并不是与和平宪法相称的非武装国家。日本军力居世界第8位,国防开支达553亿美元,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GDP)的1.4%,是军事强国。顺便一提,韩国居世界第5位。归根结底,日本一方面向国际社会高呼和平,一方面不断增强军力。日本人表里不一的习性在和平宪法上也重复出现。国际社会对日本的和平话语提出质疑。
美国海军陆战队与日本陆上自卫队参加的美日联合演习(9月11日至25日)正在进行。由于时间恰在中国、俄罗斯、朝鲜在中国抗战胜利80周年纪念活动上加强团结之后,备受关注。相近时期(9月15日至19日)还有韩美联合演习。形成了隔太平洋韩美日与朝中俄对峙的格局。美日联合演习有历史上规模最大的1.9万人参加,中程导弹系统“堤丰”也首次出动。搭载于“堤丰”的战斧导弹射程为1600公里,把北京和平壤纳入射程。中国与朝鲜强烈反对。日本媒体称是考虑到中国,并未否认这是针对中国的演习。
日本之所以拥有军队和最尖端武器,甚至向海外派兵,是因为美日利益一致。美国为制衡中国而对日本重新武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本则以中国和朝鲜的导弹威胁为借口,持续强化军力。至于包括韩国在内、共同拥有被日本殖民统治记忆的东亚国家的立场,则不在其考虑之列。搭乘这一国际形势顺风车的安倍政府时期,更是梦想成为“能够进行战争的国家”,甚至试图修改宪法。强化号称自我防卫的“自卫队”的武装,到处滥用“和平”一词,为过去历史涂脂抹粉,这就是日本和平宪法的现状。
在日本各地走访,常会在纪念馆、博物馆等处见到“和平”之名。甚至强迫自杀的神风特攻基地也被称为“知览和平特攻会馆”。日本格外执着于和平,是作为加害者试图掩盖并合理化过去历史的心理产物。每次与日本年轻人交谈,都不止一两次感到惊讶。因为即便完成了大学教育,真正了解仅100年前发生的历史的人也很少。曾任朝日新闻记者的成川彩也在《极其私人的日本》中坦承自己及同龄人历史认识的不足。这不是他们的错。问题在于根本不教授过去历史的日本教育。
广岛自明治时代起就是军事与商务城市。1888年设立第五师团司令部,甲午战争(1894~1895)时设有陆军大本营。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也是兵器厂与部队集中的军事据点。战后广岛以“没有任何军事设施”的说辞为幌子,自任“和平之城”。然而现实却朝另一个方向奔跑。距广岛乘车仅1小时、相距41公里的岩国基地是美日同盟的最前线。美军去年7月在此部署最新型F-35隐形战斗机,此次又展开了中程导弹系统“堤丰”。这是在所谓“和平之城”一小时左右车程之处上演的矛盾面孔。
广岛与长崎一直炫耀作为“和平之城”的身份。然而那种和平在放大受害叙事、模糊加害历史与责任方面被使用得更久、更有效。正是这种令人不适的不对称,构成了对日本和平话语打上问号的理由。诚实记录加害与受害的记忆很重要。然而在广岛原爆公园,主语只收敛为“日本人”。数万朝鲜人遇难的事实被推到边缘。“韩国人原爆牺牲者慰灵碑”迁入和平公园内部竟耗费了29年之久。透过将他者的痛苦长期推到公园围栏之外的那段漫长时间,可以看到日本的双重性。
2016年,美国总统巴拉克·奥巴马在广岛原爆公园献花并拥抱受害者。韩日两国领导人也于2023年共同前往公园内的韩国人慰灵碑参拜。历史在一步步前行中实现和解。然而,如果以“能够进行战争的国家”为先导扩充军备,只沉迷于“受害者日本”的自我叙事,和平就必然是空洞的。向日本的和平话语提出的问题很简单:“你们所说的和平,是什么样的和平?”只放大受害记忆的和平,美化过去并掩盖当下的军事化。唯有承认加害事实、抚慰邻国的伤痛并抑制武力的使用,才能真正抵达和平。选择在于日本。
站在广岛原爆和平公园的江边,原爆圆顶的钢架在水中倒影里颤动。那种摇晃是警告。和平不是选择记忆的技术,而是包容不适真相的勇气。当日本选择那种勇气时,“和平宪法”这块招牌才不再是伪装网,而成为承诺。在那一承诺面前,日本所说的和平话语才能获得信任。回应朝中俄团结的美日联合演习、知览和平特攻会馆、贯穿广岛原爆公园的“和平”,令人深思。






